第一百零八章 订婚
时间跨进七月，乌云多了起来。
一场接一场的大雨下着，浇灭了里津城持续数月的闷热，在谢家的窗台上，吸够水份的月季开的越发娇美，和这些时日里的谢允的心情相得益彰。
前些天，组织部找他谈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即将成为代理厅长，过几天上面的领导会去厅里召开中层干部会议，宣布这个消息，至于正式任命，还要等下个月的省人大开会通过。
谢允得偿所愿。
明面上的原因是干部知识化年轻化不能停在口头上，他年轻，是整个湘南最年轻的正厅，还有博士学位，拿下过两个国家级课题，另外，最重要的是即将卸任的王厅也向上面推了他。
顺理成章的，他的湘泰药业董事长职务也终于可以卸任了，辞呈已经提交上去，正式批复大概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当初湘泰药业他接手的时候，已经濒临倒闭，是他亲自带队攻关了一款新肾药，并推动上市，才让这家国企起死回生的，随后的几年里，经历过辉煌，跌入过谷底，被股民们年年骂过祖宗十八代。
现在确定要离任了，谢允的心里五味杂陈，多少还有点不舍，不过，最后的结局是好的，湘泰重组一事推进的出奇顺利，他这个糊裱匠对各个方面也就都有个交代了，能够安然安心的离开了。
说起这个事情来，刘慧慧最近是变着法子在他面前各种夸陆远舟，他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自然心知肚明，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湘泰重组能够推进的如此顺利，这个年轻人是出了大力气的。
湘泰药业重组一事他担惊受怕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事后看来，陆远舟在这件事情上的操作可以用得上天衣无缝四个字来形容。关键节点的股价运作手段老辣，信息释放节奏精准，尤其是面对着手持数亿元巨量资金做空的张云起，他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直接把张云起逼进绝地！眼下，陆远舟大有鲸吞张云起核心产业的势头。这份胆识与算计，让谢允不得不暗自心惊。
另一方面，在这当中，谢允最忌惮的审计组进组的问题，陆远舟似乎也早已经有了防备和安排。
在90年代，对于湘泰药业这样的一家上市公司进行审计，其人员构成直接反映了审计的性质、力度和背后意图。然而，一段时间下来，谢允发现由审计厅副厅袁敏担任组长，财务审计、国资监管、纪检监察等几个部门组成的队伍，对湘泰审查的重点是程序合规性与历史问题厘清，在极有可能导致重组天折的资产流失方面的问题，他们的态度是较为开明的。
谢允叹服之。
他唯一有些不舒服的点，大概是陆远舟这个家伙把他也分析透了，并且隐瞒了大量针对性信息，搞得他前些日子压力极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但不管怎样讲，现在的局势已经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熬过张云起做空风波后，湘泰的股价连拉涨停，现在已经再次暴涨到了四十多块，股民们开心，董事们开心，他的妻子更开心。
刘慧慧不仅用自己的储蓄在股市里净赚了一百多万，还利用从陆远舟借的一百万本金，盈利四百多万元，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一次应该赚了六百多万。
眼下，可能除了败走里津的张云起，湘泰药业的结局应该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了。但谢允知道，今天晚上在他家发生的事儿，可能会让张云起更不满意。
刘慧慧今晚要在家里搞家宴。
除了他们夫妻和七十岁的老母亲，还有姐姐谢静一家三口，以及陆远舟。刘慧慧这么搞的意思是明摆着的，她现在可太喜欢陆远舟了，这个青年才俊刚帮她一夜暴富！恨不得立即和陆远舟攀上亲戚关系！当然，这里面未必没有姐姐谢静的意思，姑姐两人已经私下嘀嘀咕咕好些日子了。
傍晚六点，窗外下着雨。
谢家的餐厅里，吊灯洒下暖黄的光。
这时候邀请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都来了，刘慧慧和提前过来帮厨的谢静从下午就开始张罗，两人满脸挂着喜气，十分郑重地搞了一桌子比过年时还要丰盛的菜，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梅菜扣肉、小炒黄牛肉、醪萝卜炒猪肚、团子肉、鸡汤煨笋……道道敦厚鲜美，充满了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感觉。
李雨菲坐在母亲谢静和姥姥中间，对面是陆远舟。他今天穿了件浅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着，侧身听李雨菲姥姥说话，一边微笑着给她夹菜：“姥姥，您尝尝这个鸡汤煨笋，很鲜。”
老太太七十岁多了，头发银白，眯着眼笑：“好，好，小陆真懂事呐，比我家雨菲大四五岁吧，这个年纪倒是合适咯。”
李季林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很少说话，只在谢允举杯时应付地抿一口。眼下张云起的情况恶劣到了极点，联盛集团的事情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上，这场家宴是个什么意思他也心知肚明，又怎么会有心思吃这顿饭。
听见李雨菲她姥姥这话，他知道谢静和刘慧慧这对姑姐肯定在老人家耳朵根子边上吹风了，雨菲打小寒暑假就跟老人家生活在一起，爷孙感情极深，老人家的话在雨菲心里是有分量的，他给老人家舀了勺鸡汤，说道：“妈，雨菲现在还小，这事不急。”
“快二十了，不小了。你那时候不也和静静确定关系了嘛。”老太太眯眼看看陆远舟，又看看李雨菲，笑呵呵地说：“我看小陆就挺好。”
李季林放下筷子：“妈，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
老太太声音大了些：“我不操心你们谁操心？一个个都忙着事业忙着挣钱，有好好管顾我的宝贝外孙吗，你当年一穷二白，要不是我操心，你和静静能成吗？”
谢静脸上有些挂不住：“妈，吃饭呢。”
刘慧慧趁机应和：“其实妈说的也对。雨菲这么优秀，肯定得找个配得上的。小陆年轻有为，事业做得好，对雨菲也上心。我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要是能走到一起，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远舟放下筷子，礼貌的笑了笑：“这个，我认识雨菲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她是个好女孩，心地善良，性格温柔，至于我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这个，还是看叔叔阿姨，还有雨菲自己的想法。”
李雨菲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应声。
餐厅里忽然就变得安静起来。
刘慧慧见此，在桌子下面碰了碰谢允的腿，但谢允没感觉到一样，埋头喝酒，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刘慧慧气急，强撑出一张笑脸，转移了一个话题道：“姐夫，我听老谢说最近联盛集团情况不太好，公司资产要被处置，那个大老板张云起欠了一屁股债，还有十来天就要进入司法拍卖程序，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太好？”
谢允听见这话，脸都黑了。这婆娘转头就把他给卖了出来。
陆远舟却是机警过人，立马接话道：“这个事我也知道一点，不过李叔不必担心，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参与竞拍，一定帮助联盛度过这次的难关。”
李季林忽然笑了：“陆总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手笔。”
陆远舟立马道：“叔叔您误会了。”
他放下筷子，神情诚恳：“我这是纯粹的从商业角度去考虑，联盛的基本盘很好，只是因为实控人遇到资金问题才会落入这个被动局面，李叔是业内顶尖的专业人才，联盛能发展到今天，李叔功不可没，如果真有机会接手，我希望李叔能继续担任总经理，股权和待遇方面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李季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起来我这是父凭女贵了。”
谢静脸色变了：“老李！”
李季林放下酒杯，声音平静：“陆总确实误会了，我已经打算向董事会提交辞呈，不管联盛集团最后落到谁的手里，我都不会留任。”
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谢静“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没有这事。小陆，你李叔就是最近太累了，联盛的事又千头万绪，他脑子没醒转过来，休息休息就好。”
李季林的脸色已经黑极了。
刘慧慧却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姐夫，小陆这是真心实意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他买下张云起的股份帮联盛度过难关有什么不好的呢？这家公司你可是付出了三十年的心血！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心血毁于一旦吗？好，你不想听这些，那咱就先不提你公司的事情，你看，雨菲也大了，总要考虑终身大事吧。”
一直沉默的谢允感觉这个婆娘管的实在过于宽了，忍不住还是开了口：“慧慧！别讲了。”
刘慧慧根本没把谢允的话放在心上，她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姐，姐夫，雨菲和小陆，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两人多登对！虽说现在年轻人讲究恋爱自由，可当父母的也得把关不是？我就不说那张云起传闻在北大还有个女朋友的事情，他现在什么情况？听说欠的债十辈子都还不清！雨菲要是还跟他牵扯不清，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她越说越激动，转向李雨菲说道：“雨菲，舅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对人。小陆哪点不好？要我说，不如趁早把婚订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李雨菲低倾着头，吃饭，依然没声响。
谢静一把抓住李雨菲的手：“小陆，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你父母呢。”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陆远舟立马起身，神情显得十分郑重：“这个倒是我的疏忽，阿姨，李叔，还有雨菲，我今天回去就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从湘北过来，明晚我们两家人在华天大酒店一起吃个饭，正式认识一下，商量订婚的事，您看怎么样？”
谢静脸上的笑容是满意的，她紧紧抓住身旁李雨菲冰冷的手，正要开口，李雨菲已经放下筷子，迎着陆远舟的目光说：“可以，吃个饭，我们互相了解一下。”
这是李雨菲今天晚上真正意义上说的第一句话，但让在场的所有家人都惊住了。
刘慧慧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李季林一脸郑重地看着这个女儿，陆远舟的心脏一阵悸动，恨不能他的爹妈立马瞬移到里津，就是连姥姥都连连点头说：“好，好哟，还是我的乖外孙女懂事听话……”
得到了李雨菲的点头，这顿晚饭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刘慧慧更加卖力地活跃气氛，谢静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开始询问陆远舟一些家常话题，陆远舟有问必答，十分礼貌，大家可谓宾主尽欢，这时一道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陆远舟掏出手机瞟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赵明轩”三个字，他直接挂断，抬头对谢家一家人歉然笑道：“阿姨，叔叔，你们先吃着，我去上个洗手间，马上回来。”
刘慧慧立刻起身给陆远舟指了路。
陆远舟一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褪去，他回拨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轩低沉的声音：“陆总，今天出了点事儿。”
陆远舟掏出老二放水：“什么？”
赵明轩说道：“大量购买《信裕·富民理财计划1号》的老百姓堵到办公室，闹起来了。”
陆远舟怔了怔，尿液淋在裤腿上都没察觉到：“这个还用我教你吗？立马封锁消息！”
赵明轩说道：“迟了，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大堆记者堵在门口采访那些小老百姓……”
陆远舟的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进粪坑里：“那就用钱把记者的嘴巴给我堵死！堵不死，就找人把那些媒体报社给我封住消息！”
陆远舟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传了出去，立马挂断电话，对着镜子深吸了两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陆远舟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语气从容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阿姨，李叔，雨菲，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突然有点紧急的事务，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下，可能要提前离开，真是抱歉。”
刘慧慧愣了一下，起身道：“远舟，什么事这么急啊？饭还没吃完呢……”
陆远舟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阿姨，实在是突发状况，不去不行。明天晚宴上我一定好好赔罪。”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雨菲那张顶俏美的脸上：“雨菲，明天见。”
李雨菲点了点头。
谢静和刘慧慧都站起了身，热情地送陆远舟走出家门下楼。
陆远舟到了楼下，跳上宝马740i，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着窜出省卫生厅大院，在傍晚瓢泼的大雨中，像一道黑色闪电飙向永鑫信托办公楼。
陆远舟停下车子，冒雨冲进办公楼，坐电梯一路到18楼，电梯门刚一打开，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他快步穿过走廊，拐过转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就停住了，眼睛越过大门盯着办公室里。
那里有一张椅子。
一个年轻人坐在上面。
年轻人正微笑看着他，说：“陆总，我们又见面了。”
他呆了一下。
然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骨头里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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