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风霜覆旧年
浮笙忍不住开口：“师父，为什么，若曦伯母当年找你的时候，你不将一切告诉她呢？”
甚至纳兰若曦后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过门。
风云情那般喜欢她，都没有告诉她实情。
若非如此，应漓也不会至死都心怀愧疚，怀着遗憾而终。
浮笙没有埋怨风云情的意思，她只是单纯的不理解。
风云情唇动了动，他垂下眸，半晌，才终于开口道：“因为师尊。”
浮笙愕然：“净妄尊者？”
“嗯。”风云情开口，“你不是问我，师尊为什么会收我为徒吗？”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心底翻上来：“当年母亲被君域危赶出仙盟后， 便回了风家，但风家嫌母亲辱没门楣，又将她扫地出门。母亲当时怀着孕，情绪波动严重，八个月便早产生下了我。”
“母亲原本也是位出色的修士，但是因为早产生我，又没有极好的准备措施，这一生，竟是将她身体毁坏了，灵体千疮百孔，修为散尽，从那以后，再也凝不起一丝灵气。”
浮笙抿着唇。
即便是在可以修炼的修仙界，女子生胎依旧是一件有风险的事，甚至比普通人而言，风险要更高一些。
因为修士的胎儿在母体中便会本能地汲取灵气，而这个过程不可逆，生产时，胎儿与母体的灵气联结被瞬间斩断，极易造成母体灵力反噬、丹田受损。
若是没有照养到位，亦或者孩子的灵体太强，生的时候甚至会难产至死——正是因此，所以当年上官含蕴生蓝淮惜的时候难产而死，也没有人怀疑。
风栀当年先是遭受爱人变心，被轰出仙盟，后又被家族嫌弃，扫地出门。可想而知，这对一个孕妇而言，心绪受到了多么强的重创。
“母亲原本是找了一个给大户人家当客卿的活，但因为生了我后修为散尽，那户人家便也不愿意再雇佣母亲，将她收留到坐完月子，便让她抱着我离开。”
“一个修为散尽的弱女子，带着一个生来体弱的早产男婴，要怎么活？”
“母亲只好舍弃下曾经贵女的颜面，给人做仆人，为了能养我长大，那双从来只握剑和弹琴的手，开始砍柴、挑水、洗衣、倒夜香……”
说到这里时，风云情闭了闭眼，他攥着茶杯的手泛白，缓了缓，才又接着叙述：“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母亲都去做。就这样，把我养大到了六岁。”
“六岁，是有钱人家开始送孩子去学堂接触修炼的年龄。母亲曾经便是修士，她自然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一定不会是普通人，所以她便也想要让我入门修习。”
“但是养活一个孩子尚且艰难，更何况供一个修士呢？从入门到炼气，丹药、灵石、典籍，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做仆人的女人能够供得起的。”
“所以，母亲终于拉下了脸，生平第一次，去求了人。”
风云情的眼里幽暗，“她带着我，去了神道宗。”
浮笙神色一动。
“神道宗的宗主，也就是元闵，曾经和母亲有过交情，在母亲还是盟主未婚妻的时候，他去仙盟和君域危商讨事宜时曾见过母亲，和母亲相谈甚欢。”
“母亲以为元闵是个为人和善、宅心仁厚的宗主，她去求见了元闵，将我的身世告诉了他，她想让元闵看在曾经的面子上，收留我在神道宗修习，想让我得到好的教育。”
风云情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真是太天真了，局面塑造人的性格，元闵当初对母亲的和善，不过是因为她盟主未婚妻的身份而已，想让她在君域危面前美言几句。如今她一无所有，仙盟甚至有了新的盟主夫人，君域危对其珍爱不已，哪里还有她的面子可言？所以自然而然便拒绝了。”
浮笙总算知道，为什么风云情刚刚听到说是元修告诉她的时候，会是那样的反应。
之前她还觉得奇怪，当年第一批收到君域危请帖的人最多知道风栀的存在，但是风栀后来将孩子生下，且是风云情这件事，却应当是没有人知晓的，否则纳兰若曦当年也不会一直追查不到。
原来是风栀亲口告知的。
“不认识母亲的不愿意帮助，认识的更不敢得罪仙盟和风家，所以没有人对我们母子伸出援手。”风云情说道，“母亲最后放弃了求人，但没有放弃我。为了能供我修炼，她接了一个活，当药人。”
“药人是什么？”浮笙问道。
晏苏出声解释：“炼丹师或医师配制新的药方时，为了能检查药效，往往会以活人做例子，令其患病，再将其医治。若是幸运能将其治好，若是不幸，则殒命。”
说完后，他神色一顿。已经习惯性为浮笙答疑，几乎是下意识便回了话。此时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
浮笙也没想到晏苏会回自己，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说白了，便是活人实验。
“当药人虽然危险，但报酬却是极高。每试一次药，其报酬能抵得上我一年的学费。”风云情开口，“母亲就这样，心怀忐忑的做了药人，她很幸运，第一次有惊无险，服下毒后很快就被医师治好了，然后凑够了我修习的学费，将我送到了学堂。”
“人总是这样，有了第一次，就总想着第二次。她一次又一次去试药，然后供着我一年又一年修学。”
“但人不可能回回都这么幸运的，在我十岁那年，母亲终于倒下了。”
浮笙听着，心顿时一沉。
“那回母亲试的是一个毒药，寻常若是想要医治，必须圣级解毒丹才可——这在普通人家，几乎是不可能得到的，所以一旦患上，几乎是绝症的存在。”
“那医师想出了一个药材便宜的解毒方，但很多药人都嫌风险大，不愿意试。只有母亲愿意。因为那个医师开出了极其高昂的价格，一旦成功，母亲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费，再也无需冒险当药人了。”
“那位医师再三向我母亲保证，药方的成功率极大，而我母亲也信了他，因为之前几年，母亲都是在他这里当的药人，她对那个医师的医术，很是信任。”
“……但那个医师失败了。”风云情的嗓音沉冷，“那个解毒方没有用，根本解不了毒。他只是一个普通县城的医师，当然也没有圣级解毒丹给母亲服下——别说没有，即便有，他也不可能将其花费在一个药人身上。”
“我当时尚在学堂里修学，那个医师闯到了我的学堂，说我母亲垂危，让我去看我母亲最后一眼，也将她带走。而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一直都是靠着这样的法子在供我上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能够求助的人，便只能跪在街边，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母亲，磕头求人救她。磕到额头都是血，也没能为母亲求来一枚解毒丹。”
风云情叙述这些时，完全不复往日轻快的语调，他慢慢诉说着，将当年母亲的悲剧，一句一句吐露着。
浮笙听得也心里压抑。
谁也不会想到，曾经隐世大家的千金、仙盟盟主的未婚妻，会有一天，沦落到给人当药人的地步，会最后因为一枚圣级解毒丹而生命垂危。
“师尊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风云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低头望着我和我怀里的母亲。他什么都没说，然后抬手用灵气裹着，将我和我母亲，一同带回了天衍宗。”
“师尊拿仙级解毒丹救了母亲，把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并且还将我收为了徒弟——母亲供我四年，我才堪堪引气入体，而师尊只用了一年，便让我从炼气修到了筑基。”
“师尊不仅救了母亲的命，还给了我们全新的生活，他给我们安排住处，还给我们灵石。母亲醒来后觉得受之有愧，一心想要报答，师尊为了让她安心，便给了她一份差活：在天衍宗掌管典库。”
“那是个极轻松，高俸禄，且体面的差事。”
之前说那些凄惨的遭遇时，风云情没有哭，说到这里时，喉间却隐隐有些哽咽。
“我和母亲，自此便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我因为早产，先天亏损，身体并不好，即便有师尊这样最优秀的老师教导，修炼也并没有很出色，但师尊却从未嫌弃过我。”
“他给我最好的资源，甚至根据我的体质，创了一本适合我的功法教我修习。”
“而母亲，也不用再替人洗衣，不用再试丹药，不用再低头求人。她每天处理完账务，便在院子里晒太阳，种花，等我下学……那几年，是母亲生下我后，过得最安稳的几年。”
回忆这些时，风云情的唇角微微牵着，像是又回到了那段午后静谧的时光里——
母亲坐在院里，夕阳斜照，她含笑看他练剑。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用害怕。
听到风云情前面的话时，浮笙以为风栀会因为一枚圣级丹药而不治身亡，心都揪了起来，后面听到净妄尊者将她救活，并且将其和风云情都安顿在天衍宗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风栀的一生真以那样的凄惨收场，那她这辈子，实在苦过头了。
浮笙侥幸地想着，一旁的晏苏则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云情话里最后那几个字。
“那几年？”晏苏低声问，“师尊母亲最后，还是仙逝了么。”
“对。”风云情点头，眸底漫上痛色，“师尊用仙级解毒丹救回了她的命，可母亲生我时灵体便已千疮百孔，又做了那么多年药人，毒素虽清，五脏六腑却早就掏空了。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停了一瞬，声音沉下去，“最要命的，是她的心结。”
风云情说到这里，抬头和浮笙对视着：“你以为，只有姓君的母亲郁郁寡欢吗？我母亲更是。”
“修仙界传颂了多少年盟主与夫人的恩爱，我母亲就听了多少年。她每听一次，便伤心一次。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说忘就忘，说变就变，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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