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少白83
蓬莱仙岛，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嶙峋礁石与摇曳的仙芝灵草，拂过崖边对坐的二人。
唐玉的脸色比平日更显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瓷，日光穿透她的侧颜，能看见肌肤下淡青的血管。
她看着对面脸色同样苍白的莫衣，唇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被雷劈的滋味，不好受吧？”
莫衣轻轻点头，脸上却漾着满足又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但这个代价，我心甘情愿接受。小绿儿回来了，就算再被劈数次，就算付出性命，我都无所谓。”
“倒也不必如此。”
唐玉淡淡开口，语气直白又干脆。
“你若是不护着她，她一个幼童，如何长大？难不成你想把她托付给我？我可没耐心养孩子，你还是好好调养身体，守着她长大。”
莫衣闻言，浅浅一笑，抬手为唐玉斟上一杯清茶。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小绿儿醒来后，过往之事全然不记得，只下意识认定我是她哥哥。
这般失去记忆的模样，也是逆天改命的代价吗？日后，会不会还有其他后遗症，我心中始终不安。”
唐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
喉间忽而涌上一股腥甜，她没忍住，低头轻咳，一口鲜血落在杯沿，触目惊心。
莫衣见状，脸色骤变，瞬间满是愧疚，连忙起身。
“你的伤势，远比我严重得多，都是我一意孤行，连累了你。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份过错？”
“别想太多。”
唐玉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笑意坦然，毫无半分勉强。
“我帮你，从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而是我在与天道博弈。
没有利益价值的事，我从不会做。我虽身受重伤，可此番收获的益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只是你不懂我布局罢了。”
她顿了顿，似乎调匀了气息，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小绿儿的游魂，在冥界漂泊了数十年，终日与戾气、怨气、鬼气缠身的魂灵为伴。
那地方暗无天日，岁月漫长，她一个稚弱魂灵，能保全魂体不散已是不易，忘记一切，不过是时间带来的遗忘代价，并非魂体受损，你不必过分忧心。”
莫衣听完，心头愈发疼惜，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敢想象，自己疼宠入骨的妹妹，竟在那般绝望阴冷的地方，独自熬过了数十年时光，该有多无助，多恐惧。
他紧紧攥紧拳头，看向唐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那你呢，你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们行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冥界凶险，天道难违，你定然也承受了极大的苦楚。”
代价？
唐玉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
海风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她清透如玉的脸颊。
“我这具身体，终究是血肉之躯。”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强行闯入冥界，与那些积年的阴魂厉鬼、冥府规则抗衡，自然会被至阴鬼气侵染。出来时裹了一身‘脏东西’，寒气入骨，颇费了些功夫才驱散干净。”
“至于其他代价嘛……”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可能就是……我活不了上万年那么久了吧。”
“可是，我原本也不想活这么久啊。”
少女笑得明艳恣意，莫衣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唐玉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颊边甚至因这畅快的笑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天道似乎挺想让我按它的安排，‘顺利’地活个万儿八千年，甚至更久。可惜。”
她耸耸肩，语气满是轻松轻松。
“那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算计得太明显。我偏不按它的路走。活那么久做什么？无聊。”
莫衣彻底无言。
他看着眼前笑容灿烂、却咳着血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和眼底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服。
“你真是……”他摇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匪夷所思。”
“过奖。”唐玉坦然收下这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随即正了正神色。
“不过，接下来我确实有点小麻烦。这次损耗不小，我需得沉睡一段时间，也许半年，或者更久……这段时间，你不必寻我，我需静心休养，恢复元气。”
话音落下，唐玉指尖微动，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简洁的书册，递到莫衣面前。
“这是一本修仙入门秘籍，你是我见过世间天赋最卓绝之人，现在开始修行，再合适不过。
日后，你便顺带教小绿儿修炼，我会收她为徒，她日后便是我座下大弟子。”
唐玉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全然不似玩笑。
莫衣肃然，双手接过。
唐玉方才言语郑重，他以为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典心法，或是关系重大的嘱托信物。
他敛容垂眸，目光落在书封之上：《从零开始学修仙》。
莫衣：“……”他捏着书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我很认真”的唐玉，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你确定……这是修仙秘籍？”他顿了顿，补充道，“有这么……不正经的书名么？”
唐玉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后提议。
“那要不叫《凡人修仙指南》？《练气第一步》？或者《修仙基础入门》也行。你觉得哪个好？”
莫衣：“……”
他看着对方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写满“我是认真的”的脸，默然片刻，将将书收进袖中，木然道：“……不必换了，方才那个就很好。”
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吐槽了起来：“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何你会与李先生那位弟子在一起。”
这话瞬间让唐玉笑出了声：“你又未曾见过萧若风，怎么就确定他是这种性子了？”
“就李长生那……厚颜无耻的秉性，他收的弟子，想来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莫衣吐槽得毫不犹豫，想起过往旧事，周身都透着几分怨气。
“他的大弟子君玉，当年砸了我师门整座山，毁我师门道场，其他弟子，想必也相差无几，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番话，让唐玉笑得愈发开怀，连连点头附和。
“你说得极是，李先生门下，确实没几个‘正经人’。包括他那位看着最是温润端方的徒弟。”
她说着，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阳光下的水雾，介于虚实之间，眼看便要消散。
唐玉最后开口，郑重嘱咐莫衣。
“记住我说的话，好好教导小绿儿，安心修行，我这个师父，过几年自会来找她。”
话音落尽，人影已杳然无踪，唯余崖边清风，与对面杯中犹温的残茶。
莫衣独自坐在原地，望着唐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半晌，他才轻轻抚过袖中的书册，低喃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从零开始学修仙》……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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