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1章 骂名你背
房俊喝口茶水,道:“这个要复杂一些,可以从‘东大唐商号’入手,准许河北世家加重在商号的持股比例,以重利换取其默许水师运走河北百姓。”
马周陷入沉思。
良久,他皱眉道:“河北世家固然可以在重利之下默许百姓被运走,但绝对不会准许朝廷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
房俊不以为然:“那你就高看河北世家了,朝廷固然拿他们盘踞乡里、抵抗政令无可奈何,不能发动军队征剿,可他们同样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造反。只要不造反,当关中百姓进入河北,他们又能如何?许敬宗已经将河北之地丈量得清清楚楚,朝廷只需根据账目将土地分给关中百姓,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马周叹气:“风险很大的,万一河北世家铤而走险怎么办?”
大唐立国以来之所以对河北一地百般打压,除去关陇门阀与河北世家的仇怨之外,与河北自隋朝开始便“反贼蜂起”也有极大关系。
当真逼得河北世家走投入路,揭竿而起也不是没可能。
房俊则道:“时代已经变了,宾王兄。在天下门阀皆将重心由土地转为海贸的当下,河北世家也不是傻子,若无其余各地门阀之响应、支持,他们岂敢公然起兵作乱?关中百姓进入河北,必然不肯服从河北世家之压榨,朝廷便可以名正言顺介入其中。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平衡才是王道!”
关中百姓填入河北当真是为了那些地吗?
并不是。
真正的意图在于河北世家再不能如以往那样压榨那些俯首帖耳、心存畏惧的河北百姓。
得到政策扶持的关中百姓会与河北世家分庭抗礼,重塑平衡。
当平衡构建完成,朝廷自可插手其中。
马周彻底明白过来,所谓“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实则是一种“腾笼换鸟”的手段。
河北百姓长期遭受世家门阀之压迫,即便天下盛世也要承受昂贵地租、苛捐杂税早已水深火热、生存艰难,他们对于河北世家之驯服更是俯首帖耳之程度不敢有一丝一毫之反抗,将其自河北运出去往海外藩国谋生,正是两厢得利、相互奔赴。
关中人口太多、土地贫瘠,全凭漕运才能养活如此庞大之人口,致使国家财政被严重拖累,营建东都、分流人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填河北之地则极大缓解关中的人口压力。
而对于河北世家来说,一边是放开人口可以享受“东大唐商号”的在海贸上的“补偿”,一边是继续对抗朝廷、压榨百姓陷入窘迫之地,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居然“一箭三雕”……
“走,此事定要向陛下禀报,而后周密计划、尽早施行!”
马周兴奋的拉着房俊,便要前去觐见。
房俊拒绝:“我只是私下与你探讨如何治理河北之现状,并不算是建议,至于你有什么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自去向陛下禀报便是,不要拉着我。”
马周气道:“你这人平素口口声声国家利益至高无上,如今却又瞻前顾后,当真莫名其妙!”
“任你如何激将,此事与我无关,绝不掺和!”
马周无奈:“罢了!我自去便是。”
起身急匆匆前往武德殿觐见。
……
御书房内。
敞开着的窗户有微风吹入,窗外庭院里郁郁葱葱、鸟鸣啾啾。
李承乾一身常服坐在地席上,半年来飞速增长的体重使得身材臃肿使得跪坐之时分外艰难,那条残腿更是疼痛难忍,故而在亲近的臣子面前都是这般席地而坐,能轻松一些……
听着马周条理分明的将治理河北之策讲完,李承乾沉吟稍许,道:“此等先破后立、有伤天和之法,怕不是出自爱卿之手吧?”
他对马周极为了解,这是一个极其“正统”的官员,勤于政务、夙兴夜寐之余,做任何事都循规蹈矩、有章可循,似这等看似有道理实则风险极大的策略轻易不肯为之。
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马周犹豫了一下,虽然知道房俊不愿掺和此事,他却没办法在陛下面前撒谎,只能实话实说:“刚才与官廨之内与太尉闲聊,提及河北痼疾甚深、积弊难返,得太尉之指点才得出此等化解之法。”
虽未撒谎但还是有所隐瞒。
李承乾若有所思:“以我之见怕不知是提点那么简单,这套计划极为周详、可行性极大,非是灵机一动便可如此完全,必是绸缪良久……想必,是太尉为了向海外移民才得出这般想法。”
马周想了想,道:“确实是太尉之绸缪,但其目的是为了河北百姓能够逃出生天寻一条活路,他们被河北世家压榨得太久了,祖祖辈辈敲骨吸髓早就难以为继。”
李承乾笑起来:“爱卿又何必为太尉辩解?太尉行事素来只求无愧于心,何曾在乎外界之诋毁攻讦?”
马周意识到不妙,赶紧道:“陛下明鉴,此事仅只是臣与太尉私下谈论,兴之所至随意想象。是臣觉得这个方法或可施行这才在陛下面前谏言,有何后果自有臣一力承担。”
房俊之所以道出这个策略是为了解他之困局,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他这个中书令承担一切,万一陛下这番言语传出去,受到诋毁攻讦的便是房俊,他马周岂非成了搬弄是非、陷人于危厄的小人?
李承乾摇摇头,感慨道:“你虽然与太尉私交甚笃,但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马周不解。
李承乾喝口茶水,淡然道:“以太尉之智慧,能否推测你一旦知晓这个可解河北困局之方法定会向我谏言?”
马周点点头。
李承乾道:“他借你之口向我谏言这个策略,却又躲在背后不肯露头,你以为他是害怕名声有损、遭来攻讦?错了,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虚名,只是怕麻烦而已。”
这个策略只要施行,不管对关中百姓的利益有多少,起初之时关中百姓一定不肯,谁愿意背井离乡、漂泊于数百里之外?河北世家面对无数关中移民,不仅再不能如以往那般恣意压榨,还要面对河北之地被关中百姓分走的现状,岂能不对房俊恨之入骨?
但房俊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怕朝廷采用了这个策略之后,任用他这个“始作俑者”去负责施行此事,嫌麻烦……
他看着一脸无奈的马周,笑呵呵道:“所以这件事你在政事堂上提出建议,要特别说明是出自于太尉之良策,倘若得到政事堂许可,则所有麻烦你承担,所有骂名都丢给太尉……反正他只求国家利益至上,个人之荣辱并不在乎。”
“……喏。”
马周只能领命。
他未听出陛下言语之中的戏谑、嘲讽,只是认为房俊之人格足够伟大,为了国家利益不惜背负关中、河北两地之骂名,如此高尚品性怕一点麻烦有什么不行?
麻烦他来扛就是。
但……房俊当真如陛下所言这般吗?
……
翌日,政事堂。
政事堂创建之初是为了将几位宰相齐聚一处、相互交流,沟通彼此管辖之政务更好辅佐皇帝。
李承乾上任之后自感对政事堂掌控力度逐渐降低,遂创出“参知政事”以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头衔,皆可预闻机要,参与中央决策。更多人因此进入政事堂一定程度上分润三省长官之权力,以此达到掌控政事堂的目的。
尤其是尚书省职权被削弱最重,尚书左右仆射倘若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号者非实质宰相,仅为执事官而已。
故而如今政事堂上有资格议事、列席的“宰相”多达十余人……
挂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保、太尉、尚书右仆射等头衔的房俊自然也要列席。
诸人坐定,李承乾居中,开口便道:“河北一地痼疾处处、积重难返,如今几已成为大唐之病灶。凡有灾情之时朝廷予以救助,米粮难入河北之地、钱帛不入百姓之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开口便被河北局势定下基调,连“国将不国“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足以见得对河北世家怨念之深。
一众大臣对陛下之愤怒很是体谅,甚至感同身受。
大唐立国以来,河北始终是帝国的心腹之患,屡屡遭受打压的河北世家仿佛当真被隋末唐初的战争敲断了骨头,缩在壳子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看上去老实本分,实则却将整个河北经营得风雨不透。
谁知是不是积蓄力量等着一朝反噬?
而陛下身为太子之时数次遭受易储危机,始终不为太宗皇帝所青睐,及至坐上皇位自然想着做一个合格、优秀之帝王,向太宗皇帝、也向天下人证明。
倘若太宗皇帝未能治理清楚的河北却在陛下手中扫平障碍、政通人和,岂不就是优秀帝王的最好证明?
李承乾定下基调,继而口风一转:“所幸太尉足智多谋,想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略。”
诸人目光齐齐看向正优哉游哉喝茶的房俊。
房俊喝着茶水、眼皮也不抬,心里却暗叹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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