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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著急


几乎就在方羽做出决定,与诸葛诗交谈的同时,在京城某个阴暗,潮湿,仿佛被阳光彻底遗忘的角落,另一场关乎生死,背叛与冷酷抉择的戏剧,正上演到最血腥的高潮。

    这里似乎是某处废弃宅邸的地下密室,或者是一段早已干涸的古老排水渠的深处。

    空气中弥漫著浓重的霉味,尘土气,以及......  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仅有的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墙壁突出的铁钩上,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射到四周,让环境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地上,躺著一具尸体。

    尸体穿著问道院低级执事的灰色服饰,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前后贯穿的恐怖伤口,边缘血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萎缩状,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灼烧贯穿。

    伤口处没有多少血液流出,因为大部分血液和内脏似乎在那一击之下就被蒸发了。  尸体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著上方摇曳的灯影。

    更为诡异的是,这具尸体正在发生著可怕的变化。

    它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和质感,变得灰败,松软,然后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塑,开始缓慢地「融化」,坍塌。

    化作一滩深褐色,冒著细微气泡的粘稠泥浆,渗透进身下潮湿污秽的地面,与周围的尘土,苔藓融为一体。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具完整的尸体,就几乎彻底消失,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颜色稍深的湿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更浓烈的腐败与泥土混合的怪味。

    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边缘,站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穿著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紧身衣,外面罩著同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美丽却冷若冰霜的脸庞。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窄,闪烁著幽蓝色的寒光,刃尖处还残留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炽热气息。  正是这柄短刃,造成了地上那「尸体」胸口恐怖而诡异的伤口。  那是静含秀。

    问道院阁主麾下的义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刚刚不是完成了一次冷酷的刺杀,而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只有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站在她身旁稍后一步的,是一个穿著普通市井布衣,相貌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

    他看起来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此刻正带著一丝复杂的感叹,看著地上那滩即将彻底消失的「泥痕」。

    「没想到,」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静大人真的舍得出手,而且如此果决......  杀死了「刘文镜'。  「他刻意在」刘文镜「这个名字上加重了语气。

    静含秀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滩泥痕上,直到它彻底消失,与地面再无分别。  她才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淡地扫了中年男子一眼。

    「义父大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背诵一条刻入骨髓的铁律,「刘文镜潜伏问道院,窃取机密,意图不明,已触犯死律。  只是执行命令。  「

    她的话语简洁到近乎冷酷,将一场同僚之间的杀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次理所当然的」任务执行「。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阁主命令的绝对性,也清楚静含秀对阁主的忠诚近乎偏执。  他只是......  有些感慨。  「毕竞竟,」刘文镜「平日伪装得极好,,在问道院人缘不错,做事也勤恳,谁能想到他竟是别有用心的潜伏者?  而静含秀,与「刘文镜」关系都不是好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暖昧,结果下手时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可惜,」静含秀的目光转向密室唯一的,被碎石半掩的出口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让他跑了。  「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懊恼,并非针对任务未完成,而是针对自己出手竞未能竞全功。

    中年男子连忙道:「这不怪你。  刘文镜......  妖魔的保命手段确实诡异莫测,远超预估。  你出手之果断狠辣,时机把握之精准,我都看在眼里。  换做旁人,恐怕连逼他显出原形,动用最后保命手段都做不到。  「他说的是实话。

    静含秀的袭杀,堪称教科书级别。

    隐匿,近身,爆发,绝杀,一气嗬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柄特制的,蕴含极阳破邪之力的短刃,更是针对妖魔之属的利器。

    正常情况下,那一击足以让任何同级妖魔肉身崩解。

    只是,刘文镜并非寻常妖魔。

    他能在守卫森严,能人辈出的问道院潜伏多年而不露马脚,其伪装能力和保命底牌,显然也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短刃及体的最后一瞬,他似乎触发了某种替死或移形换影的秘术,虽然付出了「一具肉身」彻底被毁的代价,但核心的妖魂或者说本源,竟然真的遁走了。

    「怪不得他敢潜伏在问道院,当真是胆大包天,也有些真本事。」

    中年男子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余悸。  若非阁主明察,提前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静含秀没有接话,她只是沉默著,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片刻后,她转向中年男子,请示道:「他的本源受创不轻,遁走不远。  我申请立刻追踪,务必将其彻底剿灭,不留后患。  「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透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任务既然开始,就必须彻底完成,这是她的信条。  然而,中年男子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叹息。

    静含秀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  放虎归山,恐生后患。  「

    中年男子看著她,低声道:」因为......  静大人......  早已有所准备。  「

    」静大人「三个字入耳,静含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僵硬了那么一刹那。

    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数息,才用比刚才更低,更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义父......  他老人家......  亲自安排了后手?  」

    她的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执行者,而是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感。  对于那位高深莫测,算无遗策的义父,她永远无法揣度其布局的全貌。

    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密室幽暗的深处,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土层和岩石,看到远处正在发生的另一幕。

    「阁主算无遗策,既然早已洞悉刘文镜的身份,又岂会只安排我们这一路?  想必此刻,真正的「清剿',才刚刚开始。  「

    距离西街废弃宅邸内,一处乱石嶙峋的假山景观泥土地旁。

    夜色已深,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远处京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微红。

    院落景观里,怪石林立,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处极为狭窄,被两块巨大岩石几乎完全遮蔽的石缝中,一点微弱的,如同荧火般的幽光忽明忽暗。  紧接著,幽光如同液体般流淌,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近乎透明的泥浆状的人形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身形都有些虚幻不稳的男子。  他穿著与之前地下密室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问道院低级执事服饰,正是刘文镜。

    或者说,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舍弃了「肉身皮囊」后,勉强逃遁出来的妖魔本体。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虽然无需呼吸,但这个动作反映了他的极度虚弱与惊魂未定。  低头看著自己近乎透明,不断明灭闪烁的双手,他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怨恨。

    「静......  含......  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恶鬼,」好狠的手段!  好果决的杀心!  幸好听到了点风声......  不然,今日我真要魂飞魄散于此!  「

    他回想起那毫无征兆,骤然爆发,直取他核心的幽蓝短刃,那上面附著的极阳破邪之力,几乎在瞬间就摧毁了他肉身的生机,并顺著联系灼伤了他的本源。  那种死亡临近的冰冷与剧痛,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大意了......  终究是小瞧了问道院,小瞧了她......「

    刘文镜心中懊悔不迭。  他自以为潜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被那位神秘的阁主洞察。  静含秀的袭杀,显然是精心策划,等待多时的绝杀之局。

    「不过......  总算逃出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庆幸,」只要本源尚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塑躯壳,卷土重来!  静含秀,问道院......  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

    他一边恶毒地想著,一边努力凝聚几乎要溃散的身体,观察著四周的环境,寻找著立刻远遁,觅地藏匿疗伤的路径。

    此地不宜久留,问道院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

    然而,就在他刚刚勉强稳定住身体形态,准备化作一缕幽光遁入河水中时一

    一个平淡,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仿佛直接在他身体最深处响起的男人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不会以为......  你真的逃得了吧?  「

    声音很轻,在夜风与流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刘文镜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I.I.「

    刘文镜的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猛地僵住!

    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虚影,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几乎要当场溃散!

    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恶毒的盘算,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所取代

    !  脸色变得惨白如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虽然比地下密室中那清冷执行命令的声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淡漠与......  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其本质,一模一样!

    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动著近乎僵硬的身体脖颈,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顶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穿著一身黑衣,但款式与静含秀的紧身夜行衣不同,更为宽大古朴,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  他没有戴兜帽,衣角猎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脸上罩著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要看到一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著星辰生灭,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正淡淡地俯视著下方石缝中,如同受惊老鼠般瑟瑟发抖的刘文镜身体。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岩石,与周围的夜色,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气息外泄,也没有任何威压散发。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自然」与「平静」,带给刘文镜的压迫感,却比静含秀那凌厉的杀意还要恐怖百倍!

    因为,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认出了这身打扮,更认出了若隐若现的,属于那位神秘莫测,执掌天机,令京城无数妖魔与野心家闻风丧胆的存在的气息!

    「静......  静大人?!  「

    刘文镜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嘶鸣!

    声音尖利刺耳,在河滩上回荡,却很快被夜风和流水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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