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狠人
自从齐姝化名苏婉清进了宫,公孙瑾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
如今的他躲在城外的一处驿站里,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齐姝的影子。
想著齐姝一个人在宫里,没有帮手,没有人照应,万一出了事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齐姝虽然聪明,可毕竟是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靠一瓶毒药就想刺杀皇帝?
而且齐姝用的还是假身份,万一要是被别人拆穿了怎么办?
公孙瑾越想越觉得不靠谱,越想越觉得齐姝这是在送死。
公孙瑾想去找齐姝,想进宫去帮她。
可皇宫不是菜市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首先,公孙瑾是个正常男人,又不能像女人那样混进选妃的队伍。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办法都行不通。
最后,公孙瑾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是这个办法很疯狂,疯狂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齐姝在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
这天,公孙瑾去找了一个江湖郎中。
这个郎中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做。
公孙瑾把一袋子银子扔在桌上,郎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公孙瑾的脸,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公孙瑾点了点头。
郎中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又拿出一些药粉和布条。
先是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看著公孙瑾,又是问了一遍:「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公孙瑾咬了咬牙,说「动手吧。」
郎中没再说什么,让他躺下,把他的眼睛蒙上。
公孙瑾感觉到小刀划过皮肉的疼痛,疼得他混身发抖,可他依旧是咬著牙,一声没吭。
脑海里,再次想起齐姝的脸,想起她走的那天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齐姝说的「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公孙瑾的眼泪从蒙眼的布条下面流了出来,此时已经分不清是疼的还是伤心的。
……
阉割手术做完之后,公孙瑾在床上躺了七天。
七天里,发高烧,说胡话,好几次差点死过去。
郎中一直尽职尽责地守在公孙瑾床边,给他灌药,换药布,硬是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第八天,公孙瑾能下床了。
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特意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活脱脱的像个鬼。
可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接著康复的公孙瑾化名孙公瑾,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的银子,把自己塞进了新进太监的名单里。
没有人知道公孙瑾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走投无路的读书人,为了活命才净身做了太监。
公孙瑾被分到了御花园当差,负责修剪花草。
每天低著头干活,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看,在看这座皇宫的布局,在看侍卫换班的时间,在看在什么地方最容易藏身。
他却在心里默默地记著一切,为以后做著准备。
更重要的是,公孙瑾想见齐姝,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可他没有这个机会。
因为他只是一名最低等的太监,连后宫的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到皇帝的妃子了。
只能在御花园里干活,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
这天,苏宁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锦衣卫的暗探把密报呈上来的时候,苏宁起初没有太过于在意。
只是看完密报,他整个人都懵了。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公孙瑾,河间书院山长,为了混进皇宫,竟然挥刀自宫,如今已入宫为太监,在御花园当差。
苏宁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狠人。」苏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评价。
其实,苏宁不是没见过狠人,可像公孙瑾这样的,他是真的没见过。
人家《笑傲江湖》的岳不群之所以挥刀自宫,也是为了天下绝学,还有为了华山的恩怨情仇。
可这个公孙瑾挥刀自宫,竟然就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一个心里装著仇恨、根本顾不上他的女人?
苏宁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他痴情还是该说他傻。
一句「舔狗」已经不足以评价公孙瑾了,毕竟「舔狗」可做不到这种挥刀自宫。
可不管怎么说,公孙瑾对齐姝的这份情意是真的。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权力地位,就是为了离那个女人近一点,哪怕做太监也行。
这种人,在世间已经不多见了。
苏宁想了想,笑了。
本来可以立刻让人把公孙瑾抓起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可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齐姝在宫里假装温顺,枕头下揣著毒药,满脑子想著报仇。
公孙瑾在外面挥刀自宫,混进宫来做太监,就为了帮齐姝。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痴。
苏宁把密报收进抽屉里,对暗探说:「继续盯著公孙瑾。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都要记下来。别惊动他,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诺!」暗探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这天天气很好,晋升为苏嫔的齐姝带著宫女在御花园里散步。
自从齐姝怀孕之后,太医让她多走动,说这样做对胎儿好。
于是齐姝每天下午都会出来走走,沿著花园的小路,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回来。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认识。
公孙瑾蹲在花丛后面修剪枝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立刻看见了齐姝。
他发现齐姝比之前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
可齐姝还是那么美,站在花丛中间,像一朵开得最好的花。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看出怀孕的样子了。
公孙瑾的手抖了一下,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紧接著,他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干活的样子,不敢再看。
然而,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公孙瑾想出声喊齐姝,想叫她,想冲上去抱住她。
可他不能。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低等太监,而齐姝是皇帝的妃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齐姝走过公孙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丛后面的太监。
那个太监穿著灰色的衣裳,低著头,看不清楚脸。
可这个太监的身形,肩膀,握剪子的手,都让她觉得眼熟。
齐姝再看了一眼,心跳却是漏了一拍。
公孙瑾。
齐姝还是认出了公孙瑾。
虽然公孙瑾没有抬头,虽然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可齐姝就是知道,他就是公孙瑾。
齐姝的手捏紧了手帕,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吸气。
此时的她想蹲下来,想问公孙瑾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可她不能。
宫女和太监们就在身后,暗处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她。
只要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小动作,就可能前功尽弃。
齐姝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稳,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疾不徐。
可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
公孙瑾蹲在花丛后面,听著齐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抬起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齐姝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样子像一只骄傲的鹤。
公孙瑾低下头,继续干活。
只是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出来。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跟齐姝之间,只有一条路了。
他在暗处,齐姝在明处。
他要为齐姝的报仇保驾护航。
不管结果如何,他公孙瑾都不会后悔。
……
齐姝回到寝宫之后,把宫女们都打发了出去,说自己要休息。
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起公孙瑾以前的样子。
他可是河间书院的山长,穿著长衫,摇著折扇,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公孙先生」。
他长得好,学问好,脾气也好,书院里的学子都喜欢他。
那时候公孙瑾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可今天齐姝看到的公孙瑾,穿著灰色的太监衣裳,蹲在花丛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公孙瑾怎么能去做太监?他可是公孙瑾啊!
他是河间书院的山长!他是前朝的顶尖谋士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齐姝蹲下来,抱著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公孙瑾对自己好,可她不知道会好到这个程度。
挥刀自宫,放弃男人的尊严,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进宫来陪她。
这份情意,齐姝这辈子都还不起,「公孙瑾,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齐姝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擦干了眼泪。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著很狼狈。
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哭过。
她是苏婉清,不是齐姝。
她是一个怀著龙种的妃嫔,不是前朝的长公主。
她得笑,得温顺,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
然而,齐姝不知道的是,她跟公孙瑾「偶遇」的这一幕,当天晚上就被密探写成密报,送到了民兴帝苏宁的案头。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某时某刻,苏婉清在御花园散步,路过某处花丛时脚步放缓,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修剪花枝的太监公孙瑾,停留约三息时间,随后离开。
公孙瑾在其离开后抬头注视其背影,约五息时间,眼眶发红,随后继续干活。
苏宁看完密报,笑了一声,把纸扔进火盆里烧了。
第二天,苏宁下了一道旨意。
不是针对齐姝,而是针对公孙瑾:「御花园太监孙公瑾,办事勤勉,著即调往司礼监学习。」
旨意传到御花园的时候,公孙瑾正在给花浇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司礼监是太监们最想去的地方,那里管著宫里的文书和奏折,是最有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
他一个刚进宫没几天的新人,怎么会被调到那种地方?
公孙瑾不敢多问,磕头谢了恩,跟著传旨的太监走了。
公孙瑾不知道的是,这道旨意是苏宁亲自下的。
苏宁不想让公孙瑾待在御花园,因为御花园离齐姝的寝宫太近了。
公孙瑾虽然没了蛋蛋,可不见得干不出别的事来。
万一哪天公孙瑾发了疯,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把公孙瑾调到司礼监,离齐姝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再说了,司礼监那种地方,到处都是苏宁的眼线。
公孙瑾在那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连他晚上做梦说梦话都有人听著。
而公孙瑾到了司礼监之后,表现得非常老实。
每天早早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完,该学的学完,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不去。
公孙瑾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公孙瑾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取得上头的信任,要慢慢地接近权力的中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关键时刻帮上齐姝。
公孙瑾不知道的是,无论他做什么,都逃不过苏宁的眼睛。
在司礼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记下来,当天晚上就送到苏宁的案头。
苏宁看著这些密报,就像看一本连载的话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公孙瑾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站在苏宁的五指山。
不光翻不出这个五指山,也逃不出这个五指山。
公孙瑾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实际上,他只是苏宁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齐姝在后宫里等著,公孙瑾在司礼监等著,他们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而苏宁坐在御书房里,看著密报,等著看他们接下来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一个能够挥刀自宫的狠人,再加上一个时刻想著报仇的疯子,光是想想就觉得特别的刺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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