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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秦晋二王


城外军营,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但营里的人,心里都是热的。

第一批两百名伴读,正式毕业了。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宾客满堂。

只有苏宁站在那座简陋的土台上,看着台下两百张熟悉的脸。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同吃、同住、同训、同学。

此刻,他们要分开了。

“这一年,你们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苏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睡通铺,跑操练,被孙教头骂,被赵教头罚。有人脚底磨出过血泡,有人夜里偷偷哭过。”

台下有人笑了,笑里带着鼻音。

“但你们都熬过来了。”苏宁说,“今天,你们不再是伴读。你们是我郭信的袍泽。”

他顿了顿。

“袍泽,是要做事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

苏宁开始宣布第一批伴读的毕业分配方案。

“第一,遴选一百名军事方面最有天赋者,编入新军。”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听到这个安排时,许多人的眼神还是变了……

有紧张,有兴奋,也有隐隐的不舍。

“这一百人,授百户衔。”苏宁继续说,“在流民、猎户、良家子中自行征召一百五十人,编为一整百户所。百户所下设百户一人和三名副百户,其中一人为百户监军。”

他扫视台下。

“你们训练的,不止是兵。是种子。”

“每百户所辖三个总旗,每总旗兵额五十人;每总旗下辖五个小旗,每小旗十人。编制、训练、补给标准,按伴读营旧例执行……一日一练,脱产集训,军饷粮秣由总营统一调拨。”

“本次,共编二十个百户所。”

二十个百户所。

三千新军。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算着这个数字。

一年前,他们还是一群惶恐茫然的穷书生,为了一口饭、一份津贴而来。

一年后,他们要去征召、训练、统帅三千人。

孙五站在土台边,那只独眼红了一圈,嘴里嘟囔着骂人的话,却不知是在骂谁。

赵大拄着拐杖,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台下那群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刚当队正那年,也是这般年纪。

公子说得对,确实是种子,他们就是公子撒出去的种子。

然而,苏宁的安排还没有结束。

“其余一百人,”他转向另一侧,“编入诚信商号。”

“诚信商号”这个名字,伴读们都不陌生。

这一年里,王朴带着一些人,把这七间铺子打理得风生水起,账上流水越来越大,路子越铺越广。

但正式成立一个完整的商号,还是第一次。

“诚信商号,负责管理、拓展我们旗下所有生意。”苏宁道,“开封的布庄、粮铺、药材行、南北货栈,汴河码头的贩运线路,还有未来会开设的所有新店铺、新商路,都由商号统一调度。”

他看向那批将要去商号的人。

“你们的战场,不在军营,不在边关。”

“在扬州,在杭州,在成都,在太原,在幽州,在契丹上京,在南唐,在西蜀,在北汉。”

“我要你们的生意,做到天下各国。”

一百个年轻人,听着这些话,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跃跃欲试。

他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陌生的城市、复杂的商路、未知的风险、敌国的猜忌。

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还没离开过开封。

但他们也知道,公子给了他们一年脱胎换骨的日子,不是为了让他们永远躲在城外这座军营里。

是时候走出去,为公子探路了。

分配名单宣布完毕,人群渐渐散开。

老友们相互道别,约着日后重逢时再痛饮几杯。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强撑着笑脸,有人拍着胸口说“百户算什么,三年后老子当将军给你看”。

……

王朴、赵普、李昉被苏宁单独留了下来。

“王朴,”苏宁道,“诚信商号的总掌柜,你来当。”

王朴没有推辞,他只是点了点头,“公子,商号的规矩是什么?”

“三个字。”苏宁道,“诚、信、利。”

“诚以待人,信以立世,利以养人。”

“第一条,不卖假货,不欺客商。第二条,约定的事,刀架脖子上也要办到。第三条,赚的钱,一分一毫账目清楚。分给伙计的、留给营里的、攒着做本的,都要有规矩。”

王朴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会的,公子。”

“赵普。”苏宁转向另一个年轻人。

赵普抬起头。

“你不去商号,也不去新军。”

赵普愣了一瞬。

“你跟着我。”苏宁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做好准备。”

赵普没有追问,他只是抱拳,“是,公子。”

李昉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的去处已经定了……

继续留在公子身边,管文书、掌机要。

三个人,三条路。

王朴往南走,去扬州,去杭州,去更远的南唐、西蜀、荆南。

商队、店铺、货栈、码头,他要为公子织一张遍布天下的商网。

赵普留下,做公子身边那个不显山不露水、却什么都得记着的人。

李昉依旧握笔,把公子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处置过的每一件事,都誊写成端正的小楷,收进那只越装越满的木箱里。

送走第一批伴读的第二天,新军的征召令就发出去了。

……

开封城外,流民营地。

孙五亲自坐镇,从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青壮年里,挑选身体结实、眼神清正的人。

“你,站出来。”

“你,不行,太矮。”

“你,眼睛别躲,看着老子!”

每选出一个,孙五就吼一嗓子,“记名!编入第三百户所!”

被选中的年轻人,懵懵懂懂地站到一边,手里被塞进一套崭新的短褐、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一天一练。

脱产集训。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与此同时,赵大带着人,钻进了开封以西的深山老林。

猎户。

这些人常年与野兽搏命,熟悉山林、箭法精准、耐得住孤寂。

他们是天生的斥候、神射手、山地战精锐。

赵大拖着那条独腿,挨家挨户敲门。

“你儿子呢?叫出来。”

“当兵?不去不去,俺们山里人自由惯了……”

“我家公子的兵,一日三顿干饭,每月发饷,战死抚恤五十两。”

“……你说啥?”

一个月后,第一批新军一千五百人,在城外另一座新设的军营里集结完毕。

二十个百户所,二十位百户,全部是刚从伴读营毕业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崭新的武官袍服,腰悬木制令牌,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面对台下那黑压压的新兵,不少人腿肚子在打战。

赵大站在教官队列里,看着这群赶鸭子上架的百户,难得没有骂人。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被公子从伤兵营里捞出来时,也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现在他知道了,废的不是人,废的是心。

孙五走到土台中央,那只独眼扫过全场。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嗓门一如既往,能把房顶掀翻。

“这里没有兵,也没有民。”

“只有一条命。”

“你们自己那条命,和对面袍泽那条命。”

“公子的兵,第一课就是记住……”

“命,不是用来送的。是用来护的。”

台下鸦雀无声。

三千新兵,二十百户,一百余教官,听着这个独眼老卒嘶哑的吼声在冬日的旷野上回荡。

开封城内,诚信商号在城南一处三进宅院里,悄悄挂牌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没有匾额。

只有一个年轻的青州人,坐在堆满账册的木案后,对着烛光,一笔笔勾画着接下来三年的商路布局。

他要去扬州。

扬州有盐。

盐是钱。

钱,是公子的三千新军,是未来更多的新军,是十年后公子要做的那件大事。

王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开封城的冬夜寂静无声。

而他的商路,从这里开始,要延伸到……

契丹的上京,南唐的金陵,西蜀的成都,北汉的太原,还有那个据说比扬州更远、更繁华的吴越杭州。

他要把公子的生意,做到这些地方去。

要让公子的名字,在这些地方悄悄流传。

要让公子的钱,在这些地方稳稳生根。

王朴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勾勒那些还没走过的路。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军营里,三千新兵刚刚结束第一天操练,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孙五骂骂咧咧地赶去冲凉。

城里城外的灯火,隔着厚实的城墙,各不相扰。

但那些灯火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

……

大周广顺二年(公元952年),开春后第一次大朝会。

汴梁皇城,崇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以东平郡王、中书令冯道为首,武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压阵。

殿内烛火通明,熏炉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笼罩着御座上面容威严的天子。

郭威刚刚坐在这把椅子并不久。

然而,他已习惯了百官朝拜时的山呼万岁,习惯了奏章上那一摞摞“臣谨奏”,习惯了被称作“陛下”而非“大帅”。

可郭威偶尔仍会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一摸脖颈间那只飞雀纹身……

那是他还没当皇帝时留下的印记。

今天是大朝会,议程不多,眼看就要散朝。

忽然,武班前列闪出一人,正是枢密使王峻。

“臣有本奏!”

郭威眼皮微跳。

王峻是他起兵时的头号心腹,此人骁勇善战,却也刚愎跋扈,自他称帝以来,王峻屡屡在朝堂上口出狂言,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但今日,王峻的神情格外郑重。

“陛下登基已逾一载,四海初定,万民归心。然储君未立,国本尚虚,臣窃以为,此乃当务之急。”王峻声如洪钟,“皇子郭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资聪颖,仁德夙成,且历经劫难而不改其志,实乃天命所归。臣请陛下早立皇子信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文班中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望去,乃是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魏仁浦。

“皇子信固为陛下亲子,然年方十五,未经战阵,未理庶务,骤然立为储君,恐难服众。”魏仁浦不卑不亢,“养子郭荣,本名柴荣,自陛下潜邸时便随侍左右,从征四方,战功赫赫,且年长资深,朝野咸服。臣以为,立储当以贤能论,不当仅以血脉论。”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陡然紧绷。

王峻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魏仁浦!你什么意思?皇子信乃陛下嫡亲骨血,天潢贵胄,你竟敢以‘血脉’二字轻贱之?”

魏仁浦不为所动,“王枢密言重了。臣只是陈述事实:郭荣年三十二,统兵十余载,镇澶州、守邺都,辽人闻其名而丧胆;皇子信年十五,虽有向学之名,毕竟未经大事。储君乃国本,岂可儿戏?”

“未经大事?”王峻冷笑,“皇子信遭逢灭门之祸,于井中藏身、于乱世乞活,这不算大事?他拜冯相为师,募天下寒士为伴读,一年之间养出三千新军,这不算大事?”

魏仁浦淡淡道,“募伴读、营商号,自是皇子聪慧处。然储君所需,非聪慧二字可尽。”

“你……”

“够了。”

御座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郭威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阶下两位重臣。

“立储大事,岂可在朝堂上争执失仪。”他顿了顿,“王峻、魏仁浦,各退原位。”

王峻不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重重一拱手,退回武班。

魏仁浦亦拱手,退回文班。

但空气里那股暗流,并未平息。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李穀。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皇子信与郭荣,皆为陛下之子。嫡庶虽异,情分则同。”李穀声音平稳,“然立储非止一家之事,乃天下之事。陛下起兵入汴,平定中原,所赖者,诸将之力也。诸将之心,亦不可不察。”

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郭威麾下那批骄兵悍将,王峻、王殷、李重进……

他们跟郭荣并肩作战多年,浴血沙场,同生共死。

他们信服郭荣,愿意听郭荣号令。

而皇子信?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十五岁还在城外军营里和书生们一起跑操。

将军们看到他,会想起惨死的郭侗,会想起那位在灭门之夜把他藏进井里的张夫人。

他们怜他、敬他,却未必服他。

这就是现实。

王峻力主立苏宁,与其说是真心拥戴这位少年皇子,不如说是在和文官集团争夺储君的话语权。

苏宁年幼,根基浅薄,若他入主东宫,日后必然依赖王峻这些“拥立功臣”。

而郭荣年长资深,威望已立,若他为储,文官们自然乐见其成,武将们却要担心自己的地位。

储君之争,从来不只是兄弟之争。

郭威坐在御座上,目光从王峻、魏仁浦、李穀脸上一一扫过,又落在始终沉默的冯道身上。

“冯相,你以为如何?”

冯道慢慢抬起头。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像一株历经四朝风雨而不倒的老松。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冯道声音平和,“皇子信与郭荣,皆为佳子。臣辅佐皇子信读书经年,知其聪颖仁厚,若加培养,必成良器。郭荣随陛下征战多年,文武兼备,朝野咸知,亦为储君之选。”

他顿了顿。

“然则,立储非一日之事,乃千秋之事。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此时?不妨使二位皇子各展其才,假以岁月,优劣自见。届时陛下圣心独断,群臣自然钦服。”

这番话,滴水不漏。

谁也没得罪,谁也没支持,却把问题轻轻推到了将来。

郭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冯相所言有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

“退朝。”

百官跪送。

王峻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空空如也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今日趁大朝会突然发难,本想打文官一个措手不及,逼郭威当场表态。

没想到魏仁浦反应如此之快,李穀又搬出“诸将之心”四字,生生把他的攻势挡了回去。

冯道那老狐狸,更是四两拨千斤,把立储拖成了“容后再议”。

再议?再议到什么时候?

王峻阴沉着脸,大步走出崇元殿。

他身后,几个武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文官们则三三两两,缓步出殿。

魏仁浦与李穀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这场朝堂上的交锋,看似以“容后再议”告终,实则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皇子信,十五岁,文有冯道教诲,武有三千新军为底。

郭荣,三十二岁,战功赫赫,深得军心,麾下猛将如云。

一个是嫡亲血脉,皇帝唯一的亲生骨肉。

一个是养子,却也是皇帝一手栽培、视若己出的继承人。

郭威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暮色四合,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抱着柴荣哭得喘不上气,一口一个“大哥”。

那时候,信儿是真的把柴荣当大哥,柴荣也是真的把他当弟弟。

怎么才过了一年多,就变成了这样?

郭威闭上眼。

他想起亡妻张氏,想起那个在灭门之夜把幼子藏进井里的女人。

她拼死保住了郭家唯一的血脉,不是为了让这孩子卷进储位之争的漩涡。

可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就逃不开这些。

……

远处,城外那座军营里,灯火初上。

苏宁,正蹲在地上,和赵普一起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朝堂上的事,他已知道了。

“公子,”赵普低声道,“王峻今日在朝上倡议立您为太子。”

“嗯。”

“被魏仁浦挡回去了。最后冯相说,容后再议。”

“嗯。”

赵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公子不担心?”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中,站起身,望向远处操场上仍在夜训的新军。

“大哥比我年长十七岁。”他说,“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父亲打仗,镇澶州、守邺都,身上刀箭伤不下十处。我见过他卸甲,后背有一道从肩到腰的旧疤,是契丹人留下的。”

赵普默然。

“父亲是他的姑父,也是他的养父。”苏宁的声音很轻,“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父亲的继承人。”

“现在多了一个我。”

“他什么都没说过,该教我的照样教,该护我的照样护。去年我在城外扎营,有人暗中使绊子,是他派亲兵连夜赶来弹压。那人后来被调去了边关,我从不过问是谁。”

赵普抬起头。

“公子……”

“我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么。”苏宁道,“王峻想立我,是把我当棋子,用来压制文官、压制大哥。文官们不想立我,是怕我年幼,被武将裹挟,日后尾大不掉。”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这个人是好是坏。”

他顿了顿。

“除了大哥。”

夜风拂过军营,带来初春的寒意。

苏宁没有说话,赵普也没有说话。

远处,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新兵们还在操练。

“太子不太子,不是我该想的事。”苏宁终于开口,“我该想的是,这一万新军三年后能不能上战场,诚信商号的生意能不能做到江南,那些被我撒出去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大树。”

“至于那把椅子……”

他没有说下去。

赵普看着公子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了。

公子不是不想争。

他只是觉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储位之争,就让那些大人物去争吧。

他还要练兵,还要开商路,还要把更多人从流民营里、从伤兵堆里、从困顿绝望的日子里,一个一个捞出来。

至于那把椅子,该是谁的,将来自有分晓。

赵普收回目光,重新摊开面前那叠厚厚的密报。

“公子,太原那边来消息了。北汉刘崇在并州城外增筑了三座军寨,看样子是想南下打潞州。”

“让诚信商号的人留意太原城里的粮价。一旦开战,粮价必涨,我们可以在开战前囤一批,战后卖给太原的百姓。”

“……卖给北汉百姓?”

“百姓不分北汉、后周,都是中原人。”苏宁道,“能少饿死一个,就少饿死一个。”

赵普沉默片刻,低头应道,“是。”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公子平静的脸。

朝堂上那些储位之争,离他很近,也很远。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躲不开。

但至少今夜,还能做点迫切想做的。

……

这年入秋,汴梁城的天气格外爽朗。

大朝会已毕,群臣正欲散去,御前内侍忽然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留百官听宣!”

崇元殿内,刚准备挪动脚步的文武官员们齐齐顿住。

无数道目光投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郭威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静。

他身旁的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绫锦,缓缓展开。

“门下:天地定位,日月贞明。王者法天,必建储贰……”

这是立储的诏书格式!

王峻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

魏仁浦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

冯道依旧垂着眼帘,如老僧入定。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平稳回荡:

“皇子郭荣,英毅夙成,忠孝兼备,久从征伐,茂著勋庸。昔在潜邸,实同股肱;洎居禁中,愈彰勤瘁。是用授之典册,正位元良……”

王峻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立太子,是封王。

“……可特封晋王。”

晋王。

王峻紧绷的脸皮微微一松,旋即又绷得更紧。

封柴荣为晋王,是亲王之衔,尊荣已极,却不是太子。

但晋王二字,分量极重……

那是开国以来,储君常领之封。

殿上鸦雀无声。

内侍没有停顿,继续宣道:

“皇子郭信,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虽在冲年,雅怀澹泊;志勤问学,不竞华靡。是用分茅胙土,建社开封……”

王峻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特封秦王。”

秦王。

文官班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亲王封号,以秦、晋为尊。

一晋一秦,并列而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恭恭敬敬将诏书合起,退至一旁。

郭威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沉沉地压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晋王、秦王,皆朕之子。自今而后,各尽乃心,共辅王室。”

他顿了顿。

“宣毕,退朝。”

郭威起身,袍袖轻拂,转入后殿。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崇元殿的石砖冰冷刺骨,王峻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边,王殷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魏仁浦,在起身时与李穀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晋王。

秦王。

二王并立,不分长幼,不立嫡庶。

这是郭威能给这两个儿子最好的安排,也是最难的安排。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郭荣正在校场上督练亲军。

听完内侍口宣诏书,他沉默片刻,向南叩首谢恩。

起身时,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府中是否设宴庆贺……”

“不必。”郭荣道,“照常。”

他翻身上马,继续督练,仿佛方才那纸诏书不过是寻常公文。

只是这日晚间,晋王府书房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消息传到城外伴读营时,苏宁正蹲在账房地上,和王朴一起核验本月诚信商号各分号的流水账目。

宣诏的内侍是郭威身边的老黄门,姓何,当年在郭府时便认识苏宁。

他念完诏书,看着这个一身短褐、满手墨迹的少年亲王,眼角有些湿润。

“秦王殿下,还不接旨谢恩?”

苏宁站起身,双手接过诏书,向着汴梁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礼。

何内侍扶起他,低声道,“殿下,陛下说……您若愿意,可以搬回皇城住了。”

苏宁摇摇头。

“城外挺好。安静。”

何内侍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位殿下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

何内侍走后,王朴看看地上摊了一堆的账册,又看看苏宁手里那卷明黄绫锦。

“殿下,今儿的账还对不对?”

“对。”苏宁把诏书卷好,放回木匣,“怎么不对?”

他重新蹲下,拿起毛笔。

“上个月扬州分号的丝绸进货价,你再报一遍。”

王朴低头看账。

夜色四合,账房里烛火如豆,映着两道伏案的剪影。

远处操场上,孙五的骂声依旧中气十足。

一切如常。

两日后,晋王、秦王联名上书,谢封爵之恩。

晋王的谢表文辞典雅,自叙才薄德浅,受封有愧,日后当竭尽全力,报效君父。

秦王的谢表……只有一个意思:

儿臣年幼,无所知晓,唯愿随冯相读书,随孙赵诸教头习武,不敢以王爵自居。

两张谢表,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御案上并排放着这两道奏疏,郭威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四处投军的落魄汉子,在脖子上纹了那只飞雀。

那时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在龙椅上,为两个儿子封出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王号。

郭威更没想到,那个逃出生天的儿子,会变得如此沉默,如此清醒。

不争。

不抢。

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像一株默默扎根的树,不问风雨,不问晴晦。

郭威忽然有些心疼。

但他知道,这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他只能成全。

晋王、秦王。

两个封号,两个儿子,两条不同的路。

至于这两条路,将来会在何处交汇……

郭威不知道,也没人能知道。

这消息传到太原时,刘崇已经病了很久。

他躺在榻上,听使者念完从汴梁传回的邸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王并立……”刘崇嘶声道,“郭雀儿……你真是……好手段……”

咳完,刘崇靠在枕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北地灰白的天,久久不语。

想起自己那个被毒杀在宋州的儿子。

想起那个叫李骧的判官,被自己亲手推出辕门斩首时,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

刘崇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悔恨只能由他自己默默承受。

窗外的天,越来越灰。

九月初九,重阳。

城外伴读营照例休息一日,伴读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汴河边登高。

苏宁没有去。

他独自坐在账房里,翻看明理堂从各地送回的密报。

南唐那边,王朴的商号已经和江宁府几家大绸商签了长期供货契约。

西蜀成都,诚信商号的第一家分号刚开张,蜀人没见过如此精细的布料,门前排起长队。

契丹上京,那个化名“刘七”的伴读,已顺利混入皇城根下一家专供契丹贵族的皮货行,每月能递回一两封密信。

北汉太原,明理堂的人仍在潜伏,不敢轻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苏宁合上密报,望向窗外。

秋阳正好,微风不燥。

他忽然想起父亲封他秦王那天,何内侍问他要不要搬回皇城。

城外挺好。

安静。

不用每日进宫请安,不用参与那些繁琐的朝仪,不用被迫在群臣面前扮演一个“贤王”。

自己可以继续继续培养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人才,继续和那些穿短褐的伴读挤在一起喝热粥。

只是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秦王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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