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苏哲的瑕疵
这个人,大概率是高新区内部的。
苏哲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内鬼。
凌晨五点二十分,杨青的电话来了。
声音里有一种被惊到的紧绷感。
“查到了。九月十四号,有一个账号从备份服务器上批量下载了供应商数据库和盘古授权文档。这个账号的使用者叫赵鹏飞,原来是高新区信息技术部的副主任。”
“原来是?”
“他八月底离职了。人事档案显示,他被一家叫'鸿途人力咨询'的猎头公司挖走。离职后,他的系统账号按规定应该立即注销,但——”
杨青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信息技术部的运维组没有及时处理。他的账号在离职后仍然保留了十七天的有效期。九月十四号的那次下载,就发生在这十七天里。”
苏哲握着笔的手没动。
十七天的账号清理延迟,是疏忽还是故意?
“那家猎头公司,注册地在哪?”
杨青翻了一下材料:“吕州。法人叫周文杰。公司注册才半年,除了挖走赵鹏飞,没有别的业务记录。”
吕州。
苏哲放下笔。
“杨青,这个信息暂时只有你和我,不要扩散。把所有日志记录和赵鹏飞的人事档案完整备份两份,一份锁在你的保险柜里,一份快递到京州我的手上。密封,亲启。”
“明白。”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刚开始发白。
十四个小时后。
威尔逊的消息到了:高明远的位置锁定在东京新宿区一家华人经营的民宿,已入住四天,极少外出。通过线人获悉——他正在等待一名东瀛电子企业的中间人上门验货,交易计划在明天上午进行。
苏哲回了一条:“你的人今天就去。以买家代理的身份接触。价格不重要,关键是验证数据完整性,顺便做镜像备份。拖到明天晚上,给警方留出时间。”
威尔逊回复:“已安排。”
第二天下午三点,威尔逊的人按照计划敲开了高明远的房门。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疲惫,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房间里烟味呛人。床头柜上放着那块移动硬盘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威尔逊安排的是一个在东京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夏籍商人,做二手电子设备回收的,在灰色地带混过,演技过关。
他自称是“三菱系的一家下游零部件商的采购顾问”,高明远信了七成。
验货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高明远打开硬盘,展示了文件目录——跟程度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验货的同时,一根不起眼的USB数据线悄悄完成了全盘镜像。
“东西不错,但我老板要看完再定价。给我一天?”
高明远犹豫了几秒,同意了。他没得选,真正的中间人还没出现,多一个竞价方对他有利。
当晚十一点,程度通过公安部外事局再次催促东瀛警方。这一次,附上了高明远的精确位置和化名信息。国际刑警东京联络处启动了快速响应程序。
第三天上午八点,高明远打包好行李准备换地方。
他拉开民宿的铁皮门时,走廊里站着两名穿制服的东瀛警察和一名便衣,手里举着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复印件。
高明远的腿软了一下,被架住,带走。移动硬盘当场封存,登记入证据链。
从苏哲发出第一条指令,到高明远被控制,四十六小时。
消息传回京州,已经是晚上九点。
苏哲正在看钱振华发来的材料合成进度报告。
他放下报告,拿起手机给程度发了三个字:“亲自去。”
程度秒回:“机票已订。明早的航班。”
苏哲把手机放在桌上。
桌上那份杨青快递来的密封档案袋还没拆。他撕开封口,抽出赵鹏飞的人事档案和“鸿途人力咨询”的工商注册信息。
猎头公司注册地址:吕州市高新区创业大厦1709室。
苏哲对着这个地址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另一份资料——威尔逊之前传回的关于王洋出现在几内亚比绍的调查附件。
附件的第四页,王涛名下另一家公司“恒远商务咨询”的注册地址:吕州市高新区创业大厦1711室。
1709。1711。
同一层楼,隔壁两间。
苏哲合上电脑,拿起那部红色加密手机。
这次他没有打给舅舅刘建国,而是拨了一个平时很少拨的号码——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电话响了两声。
田国富接得很快。这个点还没睡,说明手头有活。
“苏哲?”
“田书记,打扰了。有件事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田国富跟苏哲打交道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是硬货。这个年轻人从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他说需要当面汇报,就一定不是小事。
“什么时候方便?”
“越快越好。我可以明天一早赶到省里。”
“明天上午九点,纪委大楼三楼我的办公室。走南门,不用登记。”
挂了电话。田国富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摘掉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
苏哲要见他——而且走的是不登记的通道。
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苏哲的车停在省纪委办公楼南侧的内部车位。
林锐留在车上,苏哲一个人上楼。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A4大小,密封条原封未动。
田国富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面墙的书架上全是法规汇编。他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看到苏哲进来,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坐下。
苏哲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拆。
“田书记,先说结论。京海半导体产业园的核心商业数据在两个月前被内部人员盗取,经由在逃嫌犯高明远携带出境,目的地东瀛。昨天已经截获,人和硬盘都在东瀛警方手上,程度今天飞过去办引渡。”
田国富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插话。
“数据泄露源头已查清。京海高新区信息技术部原副主任赵鹏飞,八月底离职后利用未及时注销的系统账号下载了全部数据。他离职是被一家猎头公司挖走的。”
苏哲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分成四叠,摆在茶几上。
第一叠:赵鹏飞的系统访问日志,精确到秒。
第二叠:赵鹏飞的人事档案和离职审批表。
第三叠:“鸿途人力咨询”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周文杰,注册地吕州。
第四叠:王涛名下“恒远商务咨询”的工商注册信息。
苏哲把第三叠和第四叠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点了一下两个地址。
“吕州市高新区创业大厦。一个1709室,一个1711室。”
田国富低头看了五秒,把水杯搁在桌上。
“证据链闭合吗?”
“从系统日志到赵鹏飞,从赵鹏飞到猎头公司,从猎头公司到王涛关联公司。一环不缺。”
“高明远的口供呢?”
“程度正在办理引渡。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提审。但即使没有口供,前面这条链已经够了。猎头公司定向挖走涉密岗位人员,赵鹏飞离职后利用账号漏洞窃取数据,数据最终通过高明远出境——这三步行为的因果关系很清晰。”
田国富拿起第四叠材料,翻了两遍,放下。
他没有再问苏哲“你想让我做什么”——这种问题太低级。苏哲既然把材料摊到纪委书记的桌上,意思已经说完了。
“东西留下。”田国富站起来,“你回京州该干什么干什么,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苏哲站起身,点了下头,推门离开。
从进门到出门,一共十九分钟。
三天后。
省纪委常委会上,田国富拿出一份专案组组建方案。
调查范围:吕州市商务局、发改委涉及外资引进的相关人员,“鸿途人力咨询”法人周文杰,以及吕州市委原秘书王涛。
案件定性:涉嫌窃取国家科技战略相关商业秘密,协助在逃嫌犯转移核心数据,危害产业安全。
纪委常委无人反对。材料太扎实了,没有反对的余地。
消息在省委系统内走了一圈。不到二十四小时,陆景和就收到了风声。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吕州市委大院的食堂吃午饭。筷子停了三秒。
王涛,他的前秘书。
说“前”,是因为王涛一年前就被他安排到下属一个县区当了副区长。但这个“前”字在省委眼里根本不算切割——谁不知道王涛是陆景和用出来的人?
当天下午,陆景和拨了赵达功的电话。
赵达功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分管党建和组织。在省委常委里,他是最讲“平衡”的人。
“达功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通个气。”陆景和的语调压得很平,“省纪委最近要查吕州的一些人,我刚听说。关于这件事,我有些看法——地市之间有竞争很正常,但如果纪委介入地方正常的商务活动,会不会影响营商环境?”
赵达功的回答很含糊:“景和,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程序。这种事不好在电话里聊。”
“我理解。但我想请您帮个忙——如果省委讨论到这件事,能不能建议先通过协调机制解决?地市之间的矛盾如果搞到纪委层面,动静太大了,对整个汉东都不好。”
赵达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我听到了。”
这四个字不是答应,但也不算拒绝。
第二天上午,省委大院每周一次的常委碰头会上,赵达功在“其他事项”环节插了一句话。
“最近省纪委在推进一些地方上的案子,力度很大。这是好事。不过我个人有个想法——地市间的一些矛盾和竞争,如果能通过组织协调解决的,尽量不要上升到纪检监察层面。毕竟,目前几个重要地市都在推进大项目,稳定的工作环境很重要。”
他说完,看了一眼田国富。
坐在斜对面的田国富把笔帽拔下来又插上去,没有接茬。沙瑞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态度。
会议室静了几秒。
沙瑞金开口了。
“纪检监察是党的自我监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程序上的事,让纪委同志照规矩来。”
没有多余的话。赵达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但陆景和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赵达功的回话,他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六点二十分,一辆吕州牌照的黑色奥迪拐进了省委大院的地下车库。
陆景和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没带秘书,一个人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向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
省委办公厅值班秘书拦住了他。
“陆书记,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跟瑞金书记汇报一下吕州的工作。临时的。”
值班秘书的表情没变,拿起内线电话打了一个,说了几句话,挂了。
“陆书记,不好意思,沙书记今晚有重要日程安排,不方便。您看要不要先联系办公厅约个时间?”
陆景和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来回摩挲着手机壳。
被拒见。
“好。那麻烦转告沙书记,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陆景和在地下车库的车里坐了二十分钟,发动机没熄。中控屏上的时钟跳到六点五十二分,他才拧了钥匙,缓缓驶出车库。
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他的车和另一辆深色的别克擦身而过。
别克车里坐着的是苏哲的老对手——但此刻也是他的临时搭档——丁家成。
同一个夜晚,陆景和刚走,丁家成就到了。
但丁家成不是来见沙瑞金的。
他去的是赵达功在省委大院里的另一间办公室。
通话不长。赵达功只说了一件事:“田国富那边动了真格,我挡不住。你手里如果有能用的东西,现在该考虑怎么用了。”
丁家成回到京州的书房,打开书柜深处那个上锁的暗格。
牛皮纸信封。
他经营京州十一年,这座城市的财务系统、人事任命、工程发包,有太多灰色地带。其中一些,他有意留着没清理——不是疏忽,是保险。
信封里装的不是他自己的把柄,是苏哲到任后几个月里,某些决策在程序细节上的瑕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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