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紫幻魔戒:情圣的末路
那一拳,礼铁祝是铆足了劲儿砸出去的。
他想听见的,是骨头碎裂的脆响,是那张让他看了就犯膈应的帅脸变形的声音。
可拳头砸在何康脸上,感觉却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一团浸满了悲伤和眼泪的、冰冷的棉花。
没有巨响。
何康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倒飞出去,撞在了那面刻满了痴男怨女的白玉墙壁上。
“噗通”一声,他滑落在地。
没有吐血,没有惨叫。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那袭月白色的长袍沾染了灰尘,发髻也乱了,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第一次,不再是那种“我最懂爱情”的傲慢与优雅。
取而代DE,是一种……彻底的,茫然。
像是玩了半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
“这……不可能……”
何康喃喃自语,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把跟随他无数岁月,收藏了亿万痴念的“忘忧”团扇,已经碎成了满地齑粉,像是一场盛大葬礼后飘落的纸钱。
他的力量源泉,他的艺术殿堂,他赖以为傲的整个世界观,都被礼铁祝那一句“去你妈的,艺术”,给砸了个稀巴烂。
回廊里死一般寂静。
商大灰、龚卫、沈狐……所有人都从那种被“痴念”控制的僵直状态中挣脱了出来,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满眼后怕。
他们看着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何康,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拳头上还冒着烟儿的礼铁祝,脑子一时半会儿都没转过弯来。
啥情况?
这就……赢了?
“祝子……”龚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刚才那拳,是啥独门绝技?如来神掌东北分掌?”
礼铁祝没搭理他。
他低着头,正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此刻正散发着顽强紫光的【紫幻魔戒】。
刚才,就是这玩意儿,在他快要被石化成“望妻石”的时候,突然爆发了。
那股力量,不霸道,不凶猛。
它就像……就像你加班到半夜十二点,又冷又饿,回到家,你老婆一边骂你“死鬼怎么才回来”,一边给你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就是那种感觉。
一种“去他妈的全世界,老子有家”的操蛋底气。
这股底气,直接冲垮了何康那由“诗和远方”堆砌起来的、虚头巴脑的痴心堡垒。
然而,戒指的光芒并没有就此熄灭。
那道紫光,反而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凝实的紫色光柱,从戒指上投射而出,打在了何康对面的墙壁上。
光影交错间,那面冰冷的白玉墙壁,竟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白的、带着雪花噪点的老式电影幕布。
一场无声的黑白默片,就这么强制性地,在所有人面前,开演了。
【紫幻魔戒】。
它再一次,撬开了地狱长的伤疤,把那血淋淋的过去,公之于众。
……
电影的开场,是一个江南水乡。
烟雨朦胧,石桥拱立,乌篷船在绿得发腻的河道里悠悠划过。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坐在桥头,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入了迷。
他就是何康。
不,那时候的他,还不是这个收藏痛苦的魔王。
他只是一个,多情、真诚,穷得叮当响,却满肚子才华的诗人。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羞涩。
他会因为看见一朵花开而写诗,会因为听见一阵雨落而感怀。
他的诗,写得极美,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热爱。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心里吐槽:“我操,文艺青年啊……还是个穷的。”
画面一转。
诗人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于荷塘边,遇见了一位仙子。
那仙子,真的是仙子。
她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赤着脚,踏在荷叶上,仿佛没有重量。她的脸笼罩在一层柔光里,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定是美到了极致。
她听见了他的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好美的句子。”仙子的声音,空灵得像是从云端传来。
诗人一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恋爱了。
一见钟情,无可救药。
从那天起,诗人疯了。
他不再为花开雨落写诗,他所有的诗,都只为那个仙子而写。
他把她比作天上的明月,比作林间的清风,比作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用尽了毕生所学,用最华丽的辞藻,最深情的笔触,为她构筑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爱情世界。
仙子似乎也很受用。
她会经常出现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念诗,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如同梦幻般的微笑。
为了配得上这份“仙气飘飘”的爱情,诗人开始做各种傻事。
他听说仙子喜欢清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便不眠不休,在山里守了三天三夜,用最名贵的白玉碗,为她盛来一碗露珠。
他听说仙子喜欢雪山之巅的冰莲,便变卖了祖传的最后一方砚台,换了一身单薄的棉衣,独自一人爬上万仞雪山,差点冻死在半路,只为摘下那朵在风雪中摇曳的莲花。
他把摘来的冰莲,颤抖着,捧到仙子面前。
仙子接过冰莲,轻嗅了一下,依旧是那个浅浅的笑:“你为我写的诗,比这莲花,更美。”
看到这里,商大灰这个铁憨憨都忍不住了,小声嘀咕:“这仙女……咋感觉有点不对劲呢?光说不练啊,连句‘谢谢’、‘辛苦了’都没有。”
龚卫抽了口烟,冷笑一声:“绿茶,还是个段位极高的神仙茶。”
礼铁祝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因为,他从那个傻乎乎的诗人身上,看到了无数人的影子。
那个为了给女朋友买最新款手机,天天吃泡面的大学男生。
那个为了让老婆过上好日子,在酒桌上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销售。
那个为了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低声下气去求人的父亲。
那种,为了所爱之人,心甘情愿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痴”。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心疼。
电影的高潮,来得猝不及及。
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
诗人生病了,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他没钱看病,只能一个人躺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裹着一床又湿又冷的破被子,烧得神志不清。
就在这时,仙子来了。
她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白衣胜雪,不染纤尘,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诗人看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对她笑,想给她念一首新写的诗。
可是,他太虚弱了。
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头发乱得像一团鸡窝,嘴唇干裂起皮,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穷酸的病气。
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满腹才情的诗人。
他只是一个,落魄的、虚弱的、丑陋的,凡人。
仙子看着他,那双一直如同梦幻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清晰的情绪。
不是心疼。
不是担忧。
是……失望。
是一种,看见自己珍藏的艺术品上,出现了一道丑陋划痕的,失望。
她站在雨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诗人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最后,仙子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嫌弃。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了。”
“我爱的,是那个能写出‘满船清梦压星河’的诗人。”
“不是你这个……会在病床上咳嗽的,凡人。”
说完,她转身,撑着伞,走进了茫茫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刻。
黑白电影里,万籁俱寂。
只有雨声,和诗人那颗心脏,碎裂的声音。
礼铁祝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想骂人。
他想指着那个仙子的背影,骂一句“我操你妈”。
但他骂不出来。
因为,一种比愤怒更沉重、更冰冷的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这他妈的,算什么?
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你费尽心思,在网上跟女神聊了三个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感觉灵魂都契合了。结果一见面,你因为紧张,说话磕巴了,嘴角还沾了点饭粒,女神看了你一眼,转身就走,拉黑删除了全套。
她爱的,是那个在网络上风趣幽默、无所不知的“人设”。
不是你这个,会紧张,会出糗的,真人。
这不就是你拼了命工作,当上公司高管,所有人都夸你年轻有为、杀伐果断。结果有一天你破产了,落魄了,以前那些围着你转的人,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
他们爱的,是那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马总”、“王总”。
不是你这个,会失败,会落魄的,本体。
“原来是这样啊……”礼铁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懂了。
他终于懂何康了。
这个可怜的、可恨的魔王。
他不是不懂爱。
他恰恰是,太懂了。
他经历过最极致的付出,也遭遇了最残酷的真相。
真相就是——很多人爱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
她们爱的,是你头上的光环,是你兜里的钱,是你营造出的完美形象,是你带给她们的某种情绪价值。
你就像饭店菜单上那张P得油光锃亮、仙气缭绕的“招牌菜”照片。
所有人都被照片吸引,都赞美这张照片拍得好。
可一旦你这道“菜”真的被端上桌,你有点咸了,有点淡了,你不是照片里那个完美的你了。
食客就会皱起眉头,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然后,把你,无情地,推开。
何康,就是那道,被无情推开的菜。
他被那个只爱“菜单照片”的仙子,伤得太深了。
所以,他疯了。
他从此认为,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爱,是肮脏的,是会变质的,是不可靠的。
只有那种,停留在幻想里,停留在求而不得的“痴念”中的爱,才是永恒的,才是完美的,才是纯粹的艺术品。
于是,他堕入魔道,创造了这个“痴心地狱”。
他不再相信真实的“人”。
他只“保护”和“收藏”人们心中那份,永远不会被现实玷污的,“痴念”。
他要把所有“菜”,都变成永不褪色的“菜单照片”,挂在墙上,永远展览。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失望。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背叛。
电影,结束了。
幕布消失,变回了冰冷的白玉墙壁。
回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狐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永远活在传说里、永远完美的师祖。
商大灰低着头,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想起了那个只存在于回忆里、永远温柔的姜小奴。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龚卫,也把烟头狠狠摁灭,眼神复杂得可怕。
没有人再把何康当成一个单纯的、变态的敌人。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男人。
心中,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令人心碎的——同情。
这个高高在上的地狱长。
这个收藏痛苦的艺术家。
说到底。
只是一个,被甩了以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的,穷酸秀才。
一个,至死,都还活在“菜单照片”里的,可怜虫。
何康缓缓抬起头,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怜悯,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极致的羞耻,而扭曲了起来。
被看穿了。
他用亿万年时光,用无数痴念构筑起来的、保护自己那颗脆弱之心的坚硬外壳,被这群粗鄙的凡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层一层,剥开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艺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最深刻的痛苦,在他们眼里,成了一场值得同情的悲剧。
“不……”
“不是这样的……”
何康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辩解,想要嘶吼。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痴心……痴心才是最美的!!”
他的声音,不再优雅,不再从容,变得尖利,而又,绝望。
像一个,被人当众戳穿了所有谎言后,歇斯底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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