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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3章:逐影狭径与逆水长川


从那道“无止天梯”上下来,或者说,是被“判定通过”后,从那无尽的攀爬欲望中解脱出来,礼铁祝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四十二公里的马拉松,而且是穿着三接头皮鞋跑的。

身体累,心更累。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火辣辣的,像塞进去了半斤朝天椒。

他发誓,以后谁再跟他提什么“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他就跟谁急。

巅峰你大爷。

老子现在只想躺平。

可地狱显然不给你躺平的机会。

那扇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传送门,就像个催命的KPI,不等你喘匀乎气,就把你吸了进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礼铁祝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胡同里。

这胡同,又窄又长,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光溜溜的墙壁,墙皮都发黑了,渗着水渍,散发出一股子陈年老尿和垃圾混合发酵的馊味。

地面是湿滑的青苔,一脚踩上去,差点劈叉。

这地方,礼铁祝熟。

太他妈熟了。

他家那片,以前的老城区,到处都是这种“一线天”,白天都得开灯。

“这……这又是啥节目?”商大灰瓮声瓮气地问,他那魁梧的身材,在这狭窄的胡同里,跟个被卡住的冰箱似的,转身都费劲。

“感觉……不太妙。”沈狐皱着眉,她对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有着生理性的厌恶。

那个冰冷的AI女声,又一次如约而至。

【第五苦境·逐影狭径已开启。】

【规则:走到终点。】

【友情提示:别回头,也别被影子追上。】

话音刚落,胡同里唯一的、惨白色的光源,就是他们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路灯,突然开始闪烁。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一个个扭曲拉长的影子,凭空浮现。

那些影子,不是他们的。

影子在墙上蠕动着,像活物一样,还发出了声音。

“礼铁祝!你个窝囊废!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又换新车了!你呢?开个破网约车,一个月挣那俩糟钱,够干啥的?!”

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是礼铁祝他们小区里,最爱嚼舌根的那个王大妈。

礼铁祝的脸,瞬间就黑了。

“祝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你看你那几个发小,哪个混得不比你强?人家不是老板就是领导,就你,还在给人当孙子。”

一个带着酒气的男声,是礼铁祝过年回家,最怕见的那个“成功人士”二舅。

“爸爸,我的那个奥特曼……是不是很贵呀?你要是没钱,就……就别买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懂事,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礼铁祝的心窝子。

那是他女儿的声音。

礼铁祝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止是他。

所有人的身后,都响起了那些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商大灰!你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夯货!要不是你那么没用,小奴她会死吗?!”

“龚卫!你讲义气?你讲的义气值几个钱?最后还不是被兄弟插刀,被女人当猴耍!”

“沈狐!你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狐仙呢?没了男人,你连个屁都不是!”

“井星!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句句,一声声。

是父母的失望,是亲戚的攀比,是邻居的嘲讽,是爱人的埋怨,是朋友的背叛,是仇敌的诅咒……

是所有,所有,来自外界的,评判、标签、和期待。

这些声音,化作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墙上扭动,追逐着他们。

而他们,被迫向前奔跑。

因为规则说,不能被影子追上。

他们跑着。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阴暗潮湿的狭窄小道上,狼狈地,奔跑着。

他们跑得越快,身后的声音就越大,影子的速度也越快。

“快点跑啊!废物!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房价!”

“加油啊!傻逼!前面就是你老板画的大饼!”

“冲啊!舔狗!你的女神在终点等你……的钱!”

这些声音,像最恶毒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这哪里是在跑路?

这分明,是在跑自己那操蛋的一生啊!

你从小就被教育,要跑,要跑赢在起跑线上。

你要跑过邻居家的小孩,跑过班上的学霸,跑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你跑着去上学,跑着去上班,跑着去赶那最后一班的地铁。

你跑着,追着别人的眼光,追着社会的标准,追着那个所谓的“更好的自己”。

你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膝盖磨损,跑得心力交瘁。

你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

你只知道,不能停。

因为你一停下来,那些声音,那些影子,就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你撕成碎片。

“啊——!”

黄北北第一个崩溃了,她捂着耳朵,尖叫着蹲在地上。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是!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然而,她这一停。

那些原本在她身后的影子,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了上来!

一个影子,是她妈妈严厉的脸:“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另一个影子,是她家族长辈失望的眼神:“我们黄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无数影子将她淹没。

黄北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仿佛要被那些影子彻底吞噬。

“北北!”

黄三台目眦欲裂,想冲回去救她,但他们自己也被各自的影子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礼铁祝也跑得快要虚脱了。

他感觉自己背上,像是背了一座大山。

那座山,叫“别人的期待”。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想仗剑走天涯。

可后来呢?

父亲说,男孩子,就该有个安稳的工作。

母亲说,到了年纪,就该娶妻生子。

妻子说,有了孩子,就该为了家,拼命挣钱。

于是,他收起了剑,拿起了方向盘。

他从一个少年,跑成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

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跑。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看着前面没有尽头的胡同,看着身边一个个被影子吞噬、痛苦挣扎的兄弟。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的人生,要被你们这些指手画脚的傻逼定义?

老子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刨你家祖坟了?

你们说我窝囊,我就窝囊了?

你们说我废物,我就废物了?

去你妈的!

“都他妈别跑了!!!”

礼铁祝猛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铺天盖地的影子,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这一吼,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跑!跑!跑你妈个逼啊!”

礼铁祝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指着那些影子破口大骂。

“对!老子就是窝囊废!老子就是没本事!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连个奥特曼都得给女儿买拼多多的盗版货!”

“老子就是老实!就是没心眼!就是被发小骗,被兄弟坑,被领导当傻子使唤!”

“老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一句一句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那些影子,随着他的叫骂,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狰狞,它们兴奋地尖叫着,朝他扑了过来,仿佛要享受一场饕餮盛宴。

然而,礼铁祝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可是……”

“我开网约车,风里雨里,是为了让我老婆孩子,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家!这叫责任!不叫窝囊!”

“我对我兄弟好,掏心掏肺,是因为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只认钱!这叫情义!不叫傻逼!”

“我给我女儿买盗版奥特曼,她拿到手的时候,抱着我,亲了我一脸的口水,她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这叫幸福!你们这帮逼,懂吗?!”

“我的人生,是好,是坏,是成功,是失败,轮得到你们这帮连房贷都没有的玩意儿来评价?!”

“老子这一辈子,是为我老婆跑的!是为我闺女跑的!是为我这帮同生共死的兄弟跑的!”

“老子追的,是前面的热炕头!是那碗热汤面!是那声甜甜的‘爸爸’!”

“至于你们……”

礼铁祝看着那些已经扑到他面前的,狰狞的影子,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鄙夷。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嗡嗡叫的,苍蝇罢了!”

轰——!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身上,那件一直平平无奇的【净化之衣】,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那光,不刺眼,很温暖。

像冬日里的太阳,像母亲的手,像爱人的拥抱。

所有被那光芒照到的影子,都像是被泼了硫酸的塑料,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扭曲着,挣扎着,最终,化作了一缕缕青烟。

整个狭窄的,阴暗的,让人窒息的胡同。

在这一刻,被彻底净化!

众人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光芒中心的礼铁祝,仿佛在看一个神。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关,考验的,从来都不是速度。

而是,方向。

当你不再为别人的眼光而跑,当你明确了自己奔跑的方向和意义。

那些影子,就再也追不上你了。

……

【第五苦境·逐影狭径已通过。】

【欢迎来到第六苦境·逆水长川。】

胡同的尽头,豁然开朗。

没有门,没有传送阵。

那条狭窄的小道,直接连接着一条……河。

一条宽阔无垠,水流湍急的,黑色大河。

河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雾。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就突然消失,所有人,都掉进了这条冰冷的河里。

“我操!好凉!”

礼铁祝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打了个哆嗦。

他想往岸边游,却惊恐地发现,这条河,没有岸。

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黑色的水。

更可怕的是,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水流,正推着他们,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飞速前进。

“这……这他妈是激流勇进啊?”龚赞呛了好几口水,狼狈地喊道。

“不。”

井星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被水流推着,从礼铁祝身边飘过,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这不是激流勇行。”

“这是,逆水长川。”

“我们,无法靠岸,无法回头,甚至,无法停留。”

“只能被这股力量,推着走。”

礼铁祝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如果说,上一关,考验的是你“为何而跑”。

那么这一关,考验的,就是你面对“无法选择”时的,态度。

这奔流不息的河水,是什么?

是时间。

是你的人生。

是你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踏上的,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你被推着走。

被时间推着,从少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走向老年。

被责任推着,从儿子,变成丈夫,变成父亲。

你不想长大吗?不想变老吗?不想承担责任吗?

对不起,由不得你。

你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你一停,就会被时间的洪流,彻底淹没,吞噬。

众人在这冰冷的、无法抗拒的洪流中,被动地,漂流着。

一开始,他们还试图挣扎。

商大灰想用蛮力,逆着水流游,结果被一个浪头拍下去,喝了一大口黑水。

沈狐想用仙法,在水面上飞行,结果法力刚一运转,就被河水里的某种力量给压制了下去。

所有的方法,都失效了。

他们就像河里的浮萍,水里的落叶,只能随波逐流。

渐渐地,所有人都放弃了挣扎。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麻木感,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就这么漂着。

眼神空洞地,看着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

河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幻影。

是他们人生中,错过的人,错过的风景。

礼铁祝看到了那个,在学校里,笑靥如花的“班花”,她曾经,离他那么近。

可水流一推,那幻影,就永远地,被甩在了身后。

商大灰看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带亡妻去看的,海。

那片蔚蓝的,广阔的,他答应了她无数次的海。

水流推着他,越过了那片海,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龚卫看到了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默默陪着他的,姑娘。

他当时觉得,自己给不了她未来。

等他后来有了未来,那个姑娘,却早已嫁作他人妇。

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出现,然后,消失。

像一场,快进的,默片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遗憾》。

众人的心,在一次次的错过中,变得麻木,冰冷。

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了。

就这样吧。

就这样漂着吧。

漂到哪儿,算哪儿。

反正,也反抗不了。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这种“摆烂”的绝望情绪中时。

礼铁祝,突然笑了。

他一边被水流推着,一边笑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这死寂的河面上,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耳。

“祝子,你疯了?”龚卫有气无力地问。

“我没疯。”

礼铁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兄弟们的脸。

“我只是,想明白了。”

“是,咱们是反抗不了。这狗日的生活,这操蛋的命运,就像这破河水,想把咱们推到哪儿,就推到哪儿。”

“咱们就像那传送带上的猪,从出生,到挨宰,路线都是设计好的,一站都不能停。”

他的比喻,一如既往的,粗俗,且,精准。

“可是……”

他话锋一转。

“谁规定了,传送带上的猪,就不能哼个小曲儿呢?”

“谁规定了,随波逐流,就不能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呢?”

礼铁祝挣扎着,从“躺平”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

他拍了拍身边,同样在“躺尸”的龚卫。

“卫哥,借个火。”

龚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祝子,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抽烟?”

“就是因为这时候,才得抽啊。”

礼铁祝咧嘴一笑,“人生嘛,就是一场大型的、无法回头的、单程的漂流。反正都是漂,为啥不找点乐子呢?”

“你看,咱们十六个人,漂在同一条河里,朝着同一个未知的、可能是火葬场的终点去。这他妈,得多大的缘分?”

“这不比什么‘诗和远方’,浪漫多了?”

他这番歪理邪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反正,都无法反抗。

反正,都身不由己。

那,为什么,要一脸的苦大仇深呢?

为什么,不能笑着,去迎接那个,未知的结局呢?

龚卫看着礼铁祝那张,被河水泡得有些浮肿,但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他突然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防水袋包得严严实实的,烟盒,和打火机。

“操。”

他骂了一句,把烟递给了礼铁祝。

“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一根烟,在两个男人之间传递。

在这条冰冷的、绝望的、奔流不息的“命运之河”上。

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温暖的,火光。

商大灰看着他们,也坐了起来。

沈狐,黄北北,井星……

所有人都坐了起来。

他们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也不再绝望。

他们只是,坐在这条河上,看着彼此,看着这无法改变的洪流,和那些不断远去的“遗憾”。

然后,他们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了。

去他妈的遗憾。

去他妈的身不由己。

老子是不能选择怎么活。

但老子,可以选择,用什么表情,去死。

当他们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随波逐流”,并从中找到了“苦中作乐”的意义时。

那奔流不息的河水,仿佛,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前方的灰色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像是一个,巨大的,食堂。

【第六苦境·逆水长川已通过。】

【恭喜各位,下班了,准备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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