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7章兄弟情
庞卫农跟李向南的关系很要好,这个腼腆的西北边陲的知青,如今扎根在燕京,为了丁香卫生巾厂的事业孜孜不倦的耕耘着。
身为好友,李向南不想看到他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有人可能拿丁香这件事情来刺激到他。
所以,如果真有聚会,李向南其实是不希望卫农参加的!
为什么?
丁香自己就是通县人,以前在李家村跟林楚乔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老乡的缘故!
那么不用说,她在纺织工业学校上学时患病,最终因金黄色念珠菌引起多器官衰竭逝去一事,徐争鸣那吊毛肯定是知道的。
他们宽泛上说都是老乡,自然会听说丁香和庞卫农的关系,聚会之时难免会谈到丁香,这无疑会触动庞卫农的伤心事。
而瞧见曾经的那帮知青都还活着,仍旧意气风发逍遥自在,这对于爱人逝去的庞卫农来说,绝对是残忍的!
李向南之所以不刻意去接触卫农,就是怕自己这个来自李家村的人,让他触景生情,好不容易养好的情绪,再度想起丁香。
他希望卫农,可以一直单纯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疗伤,不要受到打扰。
“向南?怎么了?”林幼薇的讲解被打断,疑惑地看着他。
“小李?你干嘛去?”胖子也抬起头。
“我去看看卫农。”李向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楚乔带着担忧和询问的脸上。
他脚步不停,一边往外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追问:“楚乔,徐争鸣那小子……没跟卫农接触过吧?”
林楚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话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他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带话或者约卫农,我都说……没遇到他,或者不清楚卫农的情况。”
她看着李向南瞬间紧绷的侧脸,补充道,“我知道卫农他……我不想让他被打扰。”
“谢谢!”李向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楚乔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随即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胖子、梁慧、段四九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担忧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庞卫农和丁香的故事,知道那段刻骨铭心的伤痛。
谁也不希望那个沉默而坚韧的西北汉子,再被任何外界的刺激揭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
“唉……”胖子叹了口气,胖脸上难得没了嬉笑,“卫农…不容易啊。”
“希望徐争鸣那混蛋别去烦他。”梁慧低声说。
林幼薇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但从大家的反应也猜到了几分,小脸也绷紧了,看向林楚乔:“姐,那个徐争鸣,真的很讨厌吗?”
林楚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
念薇医院职工宿舍区。
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煤球燃烧后的气味。
李向南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间宿舍门前,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庞卫农那宽厚却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
他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竟然在织毛衣?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用一种非常熟练的手法,用毛线钩织着一个个小巧的、色彩素雅的茶杯套。
灯光下,他粗大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钩针,动作却异常轻柔而流畅,针脚细密得如同精密仪器。
桌上已经放了好几个织好的杯套,米白、浅灰、藏蓝,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朴素的用心。
庞卫农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舒展,仿佛沉浸在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心绪里,连李向南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李向南的脚步顿住了,心中的担忧和预想的沉重画面被眼前这意外的一幕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隐隐的不安。
他轻轻咳了一声。
庞卫农身体微微一震,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回头看到是李向南,脸上露出温和而略显腼腆的笑容:“南哥?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放下手中的钩针和毛线团,起身要给李向南倒水。
“没事,我自己来。”李向南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精致的杯套,状似随意地问道:“卫农,干嘛呢?织这么多杯套?”
庞卫农倒了杯热水递给李向南,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织了一半的浅灰色杯套,手指轻轻摩挲着,声音平缓:“给徐争鸣他们几个……送点小礼物。”
“徐争鸣?!”
李向南心头猛地一沉!
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悬了起来,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他……找过你了?”
庞卫农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平静的脸:“嗯,找过。前两天下午约在燕大门口见了一面,提了两斤五花肉,拿给我后,站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就……东拉西扯问了几句我这几年里的情况,走的时候,才提了一句,说知青聚会,想我过去参加一下。”
李向南有些意外,但心也揪紧了。
他看着庞卫农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担心徐争鸣会提起丁香,会揭开那道伤疤。
他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
庞卫农似乎感受到了李向南的目光,他抬起头,迎上李向南担忧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却异常清晰的弧度,眼神温和而平静:“南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我还活着,不是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让李向南心头一震,一股酸涩又带着欣慰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看着庞卫农,这个经历了巨大悲痛却依然选择坚韧活着的兄弟,他那份平静下的力量感,让李向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庞卫农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杯套,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77年冬天,快过年了。天冷得厉害。我们在富根叔家,围着炉子烤火,帮他们家淘核桃。丁香……”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自然得像在说一个家人,“……她看到楚乔她们几个女知青的搪瓷缸子都光秃秃的,没有杯套,拿在手里烫手。她就跟我说,想买点毛线,给她们一人织一个。暖手,也好看。”
他顿了顿,手指在毛线上轻轻划过,仿佛抚摸着旧日的时光:“结果,那会儿农忙,后来又是……唉,直到我们离开李家村,她也没能织成。再后来……她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向南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我这次,”庞卫农抬起头,看着李向南,眼神清澈而坚定,“帮她们织一下。就当……给她们,也给丁香一个交代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怀念,还有一种完成承诺的踏实。
李向南看着庞卫农手中的杯套,再看看他平静却坚韧的脸庞,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拍了拍庞卫农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织得好!”
他环视了一下宿舍,另外三张床铺都空着,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水冬、施四君他们晚上都值班?”
“嗯,都忙。”庞卫农点头。
“那正好,”李向南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空床铺上,一屁股坐在了庞卫农对面的床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今晚我住这儿了。”
庞卫农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李向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坦荡而温暖:“陪陪你。”
窗外寒风凛冽,宿舍里灯光昏黄。
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地织着杯套,一个安静地抽着烟。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兄弟间才懂的陪伴在空气中流淌。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
胖子的大胖脸挤了进来,眼睛红红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湿痕。
他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
但看到屋内的情景,他立刻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两瓶“二锅头”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提着花生米、凉菜的段四九胡应龙和陆沉。
“哎呀!都在呢!我说小李怎么跑没影了,原来躲卫农这儿说悄悄话呢!”
胖子咋咋呼呼地进来,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来来来!食堂刚卤好的猪头肉、酱牛肉!还有老段贡献的花生米,老胡买的凉拌海带丝!胖爷我请客!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一起搓一顿了!热闹热闹!”
李向南和庞卫农看着突然涌入的热闹和胖子那刻意夸张的笑脸,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也充满了温暖。
“行!热闹热闹!”李向南站起身,接过胖子递过来的酒瓶。
“我去拿碗筷。”庞卫农也放下毛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小小的宿舍,瞬间被酒香、肉香和男人们粗犷的笑语填满。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屋里的暖意驱散了几分。
那些关于过去的伤痛、关于未来的担忧,在此时此地,都被暂时搁置,融入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兄弟情谊之中。
……
几天的期末大考,在兵荒马乱中终于尘埃落定。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走出考场的李向南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头压着的另一件事也随之清晰起来——知青聚会。
周六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燕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念薇医院门口,引擎轰鸣。
李向南跨坐在他那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上,大红公鸡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后座上,庞卫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整洁的蓝色中山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粗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包袱。
里面,是那些他亲手编织的、承载着太多记忆和心意的茶杯套。
他坐得笔直,神情平静,目光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赴约感。
“坐稳了?”李向南侧头问。
“嗯。”庞卫农点头,声音沉稳。
“走!”
李向南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强劲的风迎面吹来,撩起两人的衣角。
目的地——鸿宾楼。
那座在燕京城赫赫有名的中式建筑,已经在暮色中亮起了璀璨的灯火,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着开启故事的华丽舞台。
车轮滚滚,碾过喧闹的街道。
后视镜里,映出庞卫农抱着包袱、凝视前方的平静侧脸,也映出李向南那锐利如鹰隼、闪烁着洞悉与警惕光芒的眼神。
旧日的恩怨,未了的情愫,深藏的伤痛,以及那未知的“叙旧”……
鸿宾楼的雕花大门,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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