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1章 一个影子
清晨,天还没亮透,叶万成又摸黑起来了。梅花在枕边骂了一句:
“老不死的,腰不疼了?昨晚是谁哼哼唧唧翻不了身?”
叶万成嘿嘿一笑,一边摸裤子一边回嘴:“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得干下去。”
一旁的叶凌儿已经醒了,默默起身,帮着老爷子把毛衣套上。梅花又瞪她:
“你就惯着他吧,这老东西真哪天蹬腿了,有你哭的。”
叶凌儿抿嘴,手里动作没停,轻声说:“他死了,我就跟他一起死。”话轻,却沉。
军垦制药药研所里,灯已经亮了。老约翰和刘向东站在实验台边,三个拿过诺贝尔奖的老人,背驼了,手颤了,脸上沟壑深得能藏住岁月。
可一穿上白大褂,一走进这间屋子,混浊的眼睛就透出光来,像老战士摸到了枪。
远可望早早到了,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酸热的敬意。他是叶雨泽当年“拐”来的第一批高材生,学历最高,却在这儿当了一辈子所长,连公司老总的位置都没接。
妻子雪莲没少埋怨,说他傻,说他亏。可远可望觉得值——药研所出去的每一款世界闻名的药,都有他作为助手的痕迹。
眼前这三位大师的奖章背后,是他几十年如一日沉默的支撑。他是影子,却是被光认可的影子。
叶万成走到远可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老约翰和刘向东感慨:“咱们……欠这孩子一个交待。”
远可望一听,赶忙摆手,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叶叔,我比雨泽还大两岁,快七十了,还要什么交代……”
三位老人相互看了看,没再接话。有些话,说出来太轻,有些债,在心里太沉。
他们转身走向实验台——针对肺癌的新药研发,正到紧要关头。烧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仪器发出低鸣,像心跳。
晨光这时才慢慢漫进窗户,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远可望早已不再年轻却依然平稳的手上。
一天,又开始了。和过去的几十年一样,和未来的每一天一样——只要还能动,就得干下去。
因为生命在等,时间不等。
肺癌新药的研究卡在关键数据的验证上,已经三个月了。
培养皿里的细胞系对最新合成的化合物反应不稳定,时好时坏。老约翰扶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在显微镜上,刘向东则对着电脑屏幕上起伏的曲线沉默。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衰老躯体散发的、淡淡的樟脑丸与旧书卷混合的味道。
远可望熟练地给三位老师递上温热的参茶,又转身去核对昨晚自动记录仪的实验数据。
他的动作有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起眼的精准,既不打扰老人们的凝思,又总能在他们需要时,恰好把东西送到手边。
“小远,”叶万成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离开手中的样本,“当年雨泽那小子,是怎么把你骗’回来的?就画了个大饼?”
远可望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些:
“也不算骗。他说,中国西北有个地方,能做成世界上最好的药研所,缺个扛事儿打杂的。我想,打杂嘛,我在行。”
他说得轻松。可当年,他是唐城大学最被看好的年轻学者之一,本来可以留校。
结果叶雨泽和他在宿舍里喝了三天啤酒,没怎么谈理想,反倒说了很多西北的风沙,军垦人的执拗,还有叶万成他们这代“老军垦”在简陋条件下搞出第一支抗生素的往事。
最后叶雨泽说:“可望,有些事,一群傻子做,比一群聪明人做,可能成得还快些。因为傻子不懂得放弃。”
他就来了。一来,就是一辈子。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斑白,从“小远”变成了“远所”,成了药研所里最熟悉每一台仪器脾气、每一条数据脉络的“活字典”。
诺奖颁布那天,举世瞩目三位老人,他在人群外安静地鼓掌,被记者当成普通工作人员挤到一边。
雪莲在家看着电视直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骄傲,是心疼,还有积年的委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抱怨,只是给他多炒了两个菜,滴酒不沾的她,陪他喝了一杯。
“数据出来了。”老约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刘向东迅速凑过去,叶万成也直起腰——动作有些迟缓,远可望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肘。
电脑屏幕上,新的曲线平滑而显著地向下延伸,意味着癌细胞活性被稳定抑制。
实验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刘向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老约翰长长舒了口气,叶万成则看向远可望,眼里有光闪动。
“成了?”远可望声音很稳,但拿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一阶段的模型,成了。”叶万成点头,随即又摇头,“离真正成功还远。但……方向没错。”
这已是巨大的曙光。远可望立刻转身,开始整理初步报告所需的材料和数据,思维清晰,条理分明,几十年的功底显露无疑。三位老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再次交换了眼神。
下午,叶雨泽忽然来了药研所。他如今也已是个老人,只是精神依旧矍铄,眼神锐利。
他没打扰正在忙碌的几人,只是站在实验室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把远可望叫到走廊。
“老爷子们最近身体怎么样?”叶雨泽问。
“还行,就是熬不了大夜了。”远可望如实回答。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递给远可望一个文件袋:“看看。”
远可望打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起草中的联合署名学术论文稿,关于肺癌靶向治疗的新机制阐述。
作者栏里,排在老约翰、刘向东、叶万成之后的名字,是“远可望”。
而且,在“致谢”部分,还特别注明,远可望研究员在本项目长达二十年的系统工作中,在实验设计、数据分析和机制推导方面做出了至关重要的持续性贡献。
远可望的手抖了一下,文件袋差点没拿住。“这……这不合规矩。我……”
“规矩?”叶雨泽看着他,“药研所的规矩,就是实事求是。你是这个项目的‘中枢神经’,老爷子们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这篇论文,是三位老师亲自要求加上你名字的,也是他们坚持要把贡献写明白的。他们说了,”叶雨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能再让影子站在黑暗里。”
远可望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起早上叶万成说的“欠一个交代”。原来,他们一直记得。
“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补偿你。”叶雨泽拍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
“是这药要是真成了,能救很多人。它的故事里,该有真正做事的人的名字。你远可望,配得上。”
叶雨泽走了。远可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走廊另一头,实验室的灯光温暖地透出来,他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苍老却热烈的讨论声。
他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将文件袋仔细收好。然后,他推门,重新走回那片光里。
“叶叔,约翰老师,刘老师,下一批动物实验的模型参数,我初步复核了一下,有几个细节可能需要再商榷……”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当他将一份图表递给叶万成的时候,叶万成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只手,苍老,温暖,有力。
窗外,西北的天空高远,戈壁滩的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而在这一方安静的实验室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在培养皿的细微变化里,在数据流的起伏中,在几个老人和一个“年轻”老人永不熄灭的目光里。
只要还能动,就得干下去。
为了那些等待的呼吸,为了影子终于被看见的、沉默的光荣。
肺癌靶向新药的临床试验数据最终出来的那天,军垦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雨。戈壁滩上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药研所的小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雨丝敲打窗棂的簌簌声。最终的报告摆在桌上,白纸黑字,图表清晰,结论明确:
在关键的三期临床试验中,新药显著延长了晚期肺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且副作用可控。这不是一般的进展,这是历史性的突破。
老约翰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手指有些抖。刘向东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叶万成则看着坐在长桌末端的远可望,目光复杂。
远可望正在做最后的汇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条分缕析,将庞杂的数据转化为清晰的语言。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比平时略快的语速里,听出那深藏着的惊涛骇浪。
汇报结束。叶万成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最终确定的新药核心技术论文署名页,以及主要研发人员申报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可望脸上,“经过我们三个老家伙一致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远可望,将作为该项目的第一完成人和论文第一作者。”
“叶叔,这绝对不行!”远可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方案是您们定的,方向是您们掌的,我……”
“你是什么?”刘向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那个把方案变成每一步可操作实验的人,是那个在数据海里捞出关键线索的人,是那个在我们三个老糊涂钻牛角尖时,把我们从歧路上拉回来的人!二十年,远可望,这个项目里每一克药品、每一个数据点,都有你的魂儿!”
老约翰用恢复清晰的眼睛看着远可望,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慢慢说:
“远,科学……要诚实。荣誉,也要诚实。没有你,就没有这颗‘药’。我们,只是……旧地图。你,才是画新地图的人。”
叶万成把文件推到远可望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一作者那空白的横线,旁边已经签好了他们三个的名字,顺序在后。
“签吧。这不是让,这是还。军垦制药,咱这药研所,不兴埋没功臣那一套。你的功劳,该被看见,该被记住。”
远可望看着那三个苍劲熟悉的签名,眼前模糊了。
他想起无数个并肩熬夜的日夜,想起无数次失败后的相互打气,想起他们称呼自己从“小远”到“可望”再到“老远”……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最终,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消息像春风,瞬间吹遍了军垦城,也通过电波传向了全世界。
主流媒体用“历史性突破”、“华夏制药的里程碑”来形容,远可望这个名字,连同三位诺奖得主导师的名字,被镌刻在了这项医学进步的丰碑上。
家里,雪莲翻箱倒柜,找出了远可望当年带回来的、早已不再穿的旧西装。
她用熨斗细细熨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女儿远芳冲进家门,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举着手机给雪莲看新闻推送和爆炸的社交媒体信息:“妈!你看!爸!是我爸!第一作者!妈,我爸他……他……”
远芳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抱住母亲。雪莲拍着女儿的背,眼睛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春雨,轻声说:
“我看见了……我早该看见的。”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的埋怨,想起对他“没出息”、“就知道伺候老头”的指责,想起自己曾觉得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光环下。
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又骄傲的暖流。这个男人,用一辈子的沉默和坚守,给了她最响亮的回答。
庆功宴很简单,就在药研所的食堂。没有外人,都是几十年一起苦过来的老同事。
三位老人精神特别好,破例都喝了点酒。叶万成端着酒杯,走到远可望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后,微醺的老约翰和刘向东像两个孩子,非要远可望扶着他们,再去实验室看一眼。
明亮的无影灯下,仪器安静地待命,培养箱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一切如常。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
“以后,这儿就交给你了。”叶万成拍拍远可望的肩膀,“我们老啦,该歇歇了。但这摊子事,这精神头,不能歇。”
远可望重重点头。
夜深了,远可望送三位老人回去休息后,独自一人回到了实验室。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了操作台上的一盏小灯。柔和的光晕下,他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开始整理台面,检查仪器状态,记录温湿度。
窗外的戈壁滩,雨后星空格外清澈明亮,浩瀚无垠。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声响。
他拿起一个用了很多年、边缘有些磨白的实验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未来还有无数座山峰要攀登,而他的名字,终于不再只是影子,也成了后来者可以仰望、可以追寻的光。
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眼前这一方安静的天地,和那份“只要还能动,就得干下去”的、沉甸甸的承诺。
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这一次,影子本身,也在发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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