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望岳村之行（三十四）
浓雾，如同有生命的苍白幕布，沉甸甸地覆盖在望岳村的废墟之上。
它吞噬了星光，模糊了焦黑的坑洞边缘，将那些散落的断壁残垣、仍在微微闪烁的电火花、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都裹上了一层不祥的朦胧。
万籁俱寂，仿佛连风都在这片死亡之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瘦小的身影，踏着无声的脚步，从浓雾最深处缓缓走来。
他赤着脚，踩过温热的灰烬和冰冷的碎石，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怀里，抱着一个小熊娃娃。
村长的那个小儿子，岳怀辰。
他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最终毁灭的战场。
巨大坑洞的边缘、散落的武器碎片、飞溅到远处的暗红色血渍……他的视线在几处地方稍作停留。
那是白色巨熊倒下的位置，是丝线崩散的核心，是头颅滚落的地方，也是某个双眼流血、蜷缩在废墟中的身影附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坑洞边缘附近，那几个倒在地上、几乎被碎石尘土半掩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黄业豪、熊剑心、添界、秦厉、秦威。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目睹惨剧的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孩童不应有的漠然。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视线穿透愈发浓重的雾气，锁定在了远处，那个紧紧蜷缩在断墙角落，将一个更小的身影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子身上。
谭雅元，还有小玲。
他迈开脚步，朝着她们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小玲不怕……不怕……姐姐在这里……”谭雅元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玲，背靠着冰冷的残破墙壁，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将小玲完全挡住。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眼前的浓雾剥夺了视野，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
刚刚那场几乎要将天地都掀翻的恐怖爆炸，那吞噬一切的暗红色血镰风暴……现在一切都沉寂下来了，死一般的寂静。
添界他们怎么样了？秦厉秦威呢？黄业豪和熊剑心……
他们……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揪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小玲抱得更紧，仿佛这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踏碎石的脚步声。
“嗒……嗒……”
很慢，很稳，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谭雅元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雾中的人影，但雾气太浓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矮小的轮廓在缓缓靠近。
是谁？！
敌人？还是……？
小玲也察觉到了，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连颤抖都停止了，只是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
谭雅元将小玲往自己身后又塞了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用尽可能严厉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喝道“谁？！是谁在那里？！”
脚步声停了。
那个模糊的矮小轮廓，就停在距离她们不到十米远的雾气中，静静地看着她们。
然后，人影再次迈步，缓缓走出了雾气的遮掩。
当看清那张苍白、平静、属于孩童却带着诡异成熟感的脸庞时，谭雅元瞳孔骤缩。
是他！那个村长的小儿子！
恐惧瞬间被一股更加炽烈的情绪冲垮，那是目睹同伴浴血奋战、生死不明后积聚的愤怒与质问！
“是你……”谭雅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为什么要带走雨吉？！你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喊出来，泪水混杂着愤怒，模糊了视线。
岳怀辰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小熊娃娃。
面对谭雅元激动的质问，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平淡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倦。
“我说过，让你们快走的。”
他的目光扫过谭雅元身后露出半张小脸、眼中充满恐惧的小玲。
“你们……就不应该来这里。”
“你的那位朋友……”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是我带走的。”
谭雅元一愣。
“是他们。”岳怀辰没有解释他们是谁，只是简单地陈述，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瘦小的食指，明确地指向了被谭雅元护在身后的小玲。
“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带走她。”
这个指向，这句简单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谭雅元脑海中炸开！
带走……小玲？
那些黑袍人……袭击雨吉……这一切的根源……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串联起来，让她浑身冰凉。
“所以……”谭雅元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许部长……真的跟魔教的人有关？带走小玲……其实是为了阻止我们发现真相？现在事情败露了……所以你们就来杀人灭口……对吗？！”
她死死盯着岳怀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然而，岳怀辰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远超他外表的沉重。
“我不知道什么许部长。”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和雾气，看向了某个更深远更黑暗的地方。
“但这件事情背后牵扯到的人……和力量……不是你们能够了解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忌惮、无奈乃至……一丝畏惧的情绪。
“它背后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谭雅元和小玲，那丝波动消失了，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我并不想动手的。”他轻轻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明明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让你们走。”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打扰我？”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到了小玲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
“岳绫玲。”他叫出了小玲的全名，声音很轻，却让一直恐惧躲藏的小玲身体猛地一颤。
“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岳怀辰看着小玲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恐惧和茫然的大眼睛“但我不想做他们那样的事情。”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你的好。”
在那个真实而灰暗的童年记忆角落里，似乎的确存在过那么一丝微弱来自这个同父异母姐姐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所以……”岳怀辰看着小玲，用近乎劝说的语气，轻声说道“快跑吧，好嘛？”
“不要再回来了。”
“忘掉这里所有的事情……也挺好的……”
“跑得越远越好。”
听到“岳绫玲”这个名字，听到那熟悉属于弟弟的语气，小玲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触动了！
剧烈的刺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破了某种封锁，涌入她的意识！
——脏兮兮的小男孩蜷缩在柴房角落，低声啜泣。
——他被不算高大的哥哥推倒在地，拳头和脚踢如同雨点般落下。
——他被父亲呵斥着赶出家门，在冰冷的夜雨中瑟瑟发抖。
——餐桌上没有他的碗筷，他只能躲在门后，眼巴巴地看着家人吃饭。
——偶尔，当他饿得眼前发黑时，会有一只小小的、怯生生的手，从窗户外，偷偷递过来一点点食物……
——那张总是带着泪痕和淤青，怯懦属于一个弟弟的小脸……
“呃……”小玲抱住了头，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头痛和汹涌的记忆而蜷缩起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依旧无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但她的眼睛，透过泪光，死死地、复杂无比地看着眼前的岳怀辰。
看到小玲痛苦流泪的样子，谭雅元心中的愤怒再次压倒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她将小玲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挺直脊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却毫不退缩地怒视着岳怀辰。
“你伤害了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打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吗？！”
岳怀辰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谭雅元脸上。
这一次，他眼中那丝微弱的不忍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并没有打算……就这么结束。”他平静地陈述道，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为我只让她一个人走。”
他的目光再次瞥向小玲，然后回到谭雅元身上。
“你，和你的朋友们……”岳怀辰的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都必须……葬身在这里。”
话音落落，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地、随意地抬起了那只空着的左手，在身侧轻轻一挥。
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周围的浓雾，如同受到君王指令的臣民，开始剧烈地涌动、翻滚，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迅速消散、退去！
几个呼吸之间，笼罩战场的厚重雾气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再次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而眼前的情景，让谭雅元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不远处，那几具原本倒在地上、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尸体……
白色巨熊、浑身焦黑丝线崩散的村长老婆、头颅滚落的无头躯体、以及更远处那个双目空洞流血、蜷缩着的年轻女子……
他们所在位置的空气，正在同时发生诡异的扭曲！
血肉、丝线、骨骼、魔气、甚至消散的精神波动……都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从战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如同倒放的毁灭录像，疯狂地重组、粘合、再生！
白色巨熊焦黑的皮毛恢复光泽，塌陷的胸膛重新鼓起，折断的骨骼归位愈合……它低吼一声，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猩红的熊目再次亮起，只是其中少了狂暴，多了冰冷的服从。
村长老婆崩散的丝线从灰烬中抽离，重新交织、汇聚，形成新的躯体轮廓，焦黑褪去，紫黑魔光再次隐现……她也摇晃着站了起来，漆黑的双瞳空洞地望向岳怀辰的方向。
岳山的血糜从坑洞中回流，断颈处血肉疯长，滚落的头颅飞回……一具完整的躯体在数秒内重新凝聚成形！
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最边缘处的岳曼娜，她身上那些被反噬和冲击造成的创伤也在迅速愈合，但那双炸裂的眼眶却依旧是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眼球再生。
她缓缓地、僵硬地站起身，脸上曾经甜美妩媚的表情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木然的、被彻底掏空般的死寂。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岳怀辰，仿佛一尊精致的盲眼人偶。
四具复活的躯体，同时转向岳怀辰，然后，迈着略显僵硬但稳定的步伐，缓缓向他走来，最终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沉默地立在了他的身后。
“不……不可能……”谭雅元失声喃喃，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而更近处，就在她侧前方不远，秦威和秦厉也目睹了这超越常理的一幕！
秦威在刚才最后的爆炸中被冲击波震飞，浑身骨骼欲裂，意识模糊，但他仍强撑着保留了一丝清醒。
此刻，他看到身旁不远处，那头本该死透的白色巨熊竟然重新站起，经过他时，似乎是想起了之前他的所作所为。
巨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巨大的熊掌抬起，阴影笼罩下来，目标赫然是离它更近、已经无法行动的秦威！
“哥……”秦威目眦欲裂，想要挪动身体挡过去，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恐怖的熊掌即将拍中秦威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怒吼从旁边炸响！
原本倒地昏迷的秦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竟如同弹簧般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如同最坚实的壁垒，狠狠撞开了秦威，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迎向了那只拍落的巨大熊掌！
“砰——！！！！”
沉闷到令人心碎的撞击声！
秦厉整个人如同被重型卡车撞中，后背瞬间血肉模糊，清晰可闻的骨裂声噼啪作响！
他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拍飞出去，滚落在十几米外，一动不动，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
“哥……哥……！”秦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脏仿佛被撕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想要爬向秦厉的方向，但重伤的身体只能让他在地上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泪水混合着血污，模糊了他满脸的狰狞伤口。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岳怀辰，平静地看在眼里。
他看着秦厉那决绝的舍身一扑，看着秦威那绝望而徒劳的挣扎，看着那对兄弟之间无需言语、以生命相互守护的羁绊。
他那双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了一瞬。
但是，仅仅只是一瞬。
很快，那涟漪便消失了，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护着小玲的谭雅元身上。
浓雾散尽，月光凄冷。
复活的四具傀儡沉默立于身后，如同来自地狱的无声仪仗。
远处，是生死不明的战友。
近前，是绝望无助的女子与孩童。
岳怀辰抱着他的小熊娃娃，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一切杀戮与悲剧，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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