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相互提防
此刻,樱桃姑娘恰好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程煜,浅笑着说:“倒也不是大胆,只不过大官人是良籍,哪里能懂得奴这贱籍之苦。看着奴是倚门红袖招,不缺吃也不少穿的,甚至比许多穷苦人家日子过的还舒坦些。但这迎来送往的就不说了,年老色衰之后呢?给人倒马桶只怕人家还嫌我们腌臜。”
程煜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倒也是,是我孟浪了,樱桃姑娘勿怪。”
樱桃姑娘款款在程煜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又道:“年轻的时候日日宾客盈门,大官人可知这许多韶华不在的女子都去了何处?青楼里,勾栏里,哪怕是老妈子,也用不了这许多人。”
程煜一愣,看了看裘一男,见他也是面有迷惑之处。
“这还真是不知,还望樱桃姑娘解惑。”
“有些,趁着年纪还没那么大,尚可生育之时,被卖与那些破落户,只管给他们生儿育女。破落户没钱,哪怕那些姑娘们的价格卖的极低,他们也是买不起的。为了有儿女将来可以替他们养老送终,欠了教坊司一大笔钱,这便要用半辈子来还。运气好些的,夫妻二人养活孩子,死之前勉强能还清了欠款。可运气不好的,便是儿女将来也是做牛做马的命。甚至于,讨了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回去,生下一儿半女的,儿子自是留在家里,女儿养到五六岁的光景,便送去教坊司,抵了当初欠的那些钱。”
程煜呆住了,裘一男也是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方式。
人老珠黄的送出去,再接回些年轻的女孩子,难怪教坊司这生意是源源不绝。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人活着。还有些,因为这营生染了病的,那就是活活打死,荒郊野外找个乱葬岗,一张草席了事。”
程煜和裘一男面色黯然,微微摇头。
“死了甚至都不是最惨的。”
“还有更惨的?”程煜问。
“还有些,姿色好些的,亦或是被哪个富贾看中赎了身的,都以为她们进了富庶人家从此过上了好日子。可其实,做妾的也不过好过个三两年,终有失宠那一日,而连妾都做不得的,大部分是分在夫人妾室手底下做妈子,那更是稍有不顺心便非打即骂,总逃不掉熬上些年被打死的命。所以,大官人,您说说看,好不容易有脱藉的机会,奴敢不大胆些?也幸得裘百户怜悯,答应了奴,奴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总好过再过上十年八年跟此前见过的那些姐姐们落得个相同的下场。”
程煜望向裘百户,问:“这籍脱得?”
“问过苏老先生,他应允了。”
程煜这才点点头,道:“无论这次你能否提供有用的消息,我总帮你脱了这籍便是。”
樱桃姑娘呆了呆,随即笑靥如花。
站起身来,款款下拜:“多谢程大官人好意,不过,裘百户今日早些时候说了,奴昨晚问出了个极有用的消息,这籍,他已经答应奴可以脱了。”
程煜看看裘一男,眼中满是征询之意,心说这事什么消息,竟然让裘一男都没有汇报,就直接答应了帮樱桃姑娘脱藉?
楼下传来丫鬟的声音:“姐姐,酒菜送来了。”
樱桃姑娘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口,冲下边招招手:“送上来罢。”
“厨房做的饭菜怕不合程大官人的口味,就让他们只切了些肉,弄了几个凉菜。热菜适才打发龟奴去德兴楼要的,还得大官人结算。”
程煜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宝钞,数也没数,顺手递给樱桃姑娘:“你帮我给他们罢。”
樱桃姑娘拿了宝钞下楼去了,很快两个丫鬟拎着食盒端着托盘走了上来,将酒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也不问两个男人要不要她们也留下来陪酒,径直下去了。
看来,是樱桃姑娘叮嘱过她们,放下酒菜就离开。
樱桃姑娘回来将剩下的宝钞还给程煜,说:“酒菜一共七百二十文,我替大官人做主,多给了二百八十文做跑腿钱。”
程煜点点头,将宝钞放回怀中。
“二位聊吧,奴先到隔壁歇会儿,什么时候两位要奴陪了,奴再过来。”
等到樱桃姑娘走后,程煜自顾自的倒了杯酒,径直问道:“裘百户,适才樱桃姑娘说她昨日打听到一个对你极有用的消息,你已经答应她替她赎身除籍了?”
裘一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遥祝一下:“是的,那消息极有用,恰好与镇抚使老爷接下去的计划不谋而合。”
程煜端着酒杯等裘一男说出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但裘一男却自顾自的吃喝起来,看起来像是真饿了。
“那究竟,是什么消息呢?”
不得已,程煜只得继续追问。
“哦,是关于武家的银子,那么大的家族,虽有些田地,但家族开销旷巨,肯定要有其他收入支撑。”
程煜等待着下文,但裘一男却又再一次的开始喝酒吃菜。
程煜感到有些头疼,这位裘百户,还真是惜字如金,你直接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不就成了么?
“裘百户,这些事情不能告诉我?”
裘一男抬起头,颇有些奇怪的看着程煜,说:“可以啊。”
“那你倒是说啊。”
“哦。”
裘一男放下了筷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说:“武家贩私盐。”
然后,就又没有下文了。
如果换了旁人,或者说程煜今天早晨没有在白云庵门口遇到那位宋公子,他肯定得继续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裘百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正常而言根本无法解答所有的问题。
可偏偏,程煜今早在白云庵门口遇到了那位宋公子,并且知道他们家是盐商,于是他找到了一个破局的办法,想要从宋姓盐商入手,那样就可以引出武家功的营兵的问题,他们竟然胆敢在城门关闭的时间里,将一个盐商的儿子从城里放出来。
虽然这动不了武家的根本,但却可以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给了锦衣卫正大光明查武家的托词。
而裴百户他们,来塔城的原因也就得到了解释,私盐兹事体大,动摇朝廷根本,他们接到报告,得知山城的宋小旗与宋姓盐商多有勾结,于是他们便来暗中调查,这也正好是他们南镇抚司应当管的事情。
但是,这是今天早晨,程煜才跟苏含章定下的计划,而裘一男来樱桃小馆,却是昨天半夜的事情,那会儿程煜还在家里睡大觉呢,根本就不知道可以利用宋姓盐商打开突破口。
可裘一男此刻却说,樱桃得到的消息,正好与苏含章的计划不谋而合,这说明,苏含章早就知道宋姓盐商,甚至还知道武家跟这个盐商多有勾结,又或者这个盐商本就是为武家做事的。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从私盐的事情上入手,查锦衣卫的内务只是最开始,后边所有的刀,毫无疑问都要对准武家。
但是他在程煜面前,却没有表露分毫,而看裴百户的样子,似乎也并不知道此事。
苏含章这是瞒过了所有人,明明他本来就是想从私盐入手,程煜正好误打误撞的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他却还装作犹豫不决的模样,还说什么要跟罗百户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还真是洪洞县没好人呐,这个苏含章,藏的倒是很深,这么一来,合着这条绝户计反倒成了程煜给出的,他倒是悄无声息的隐匿了下去。
绝了!
“你与裴百户关系怎么样?”
“不熟。我跟他都算是苏老先生的门生,但以前没打过交道。前不久我被调至南镇抚司,这才与他见过几面。”
“他也来了塔城,你知道吧?而且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说塔城里的锦衣卫探子,这段时间在调查武家的事情的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
程煜问这些,是要确认一下,裴百户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也知道,那只能说这俩人的演技都太过于精湛了,明明程煜献的计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俩却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甚至于还觉得程煜此计牵涉过广并且构陷的手段太纯熟。
哪怕从心里是并不太相信裴百户也跟苏含章一样是纯粹的老狐狸,但程煜觉得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至少,确定之后,自己再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就会知道谁是好人谁又是自己必须要提防的人。
“调查武家的事情,一直都是两条线各自负责的,我知道裴百户,但裴百户不知道我。裴百户带了不少人手,埋伏在塔城不同的地方,而我只有孤身一人。我比裴百户来的稍微晚几日,他是不可能做发展暗桩这种事的,而我,获取消息主要的手段就是根据武家人的生活习惯,在他们身边各自安插暗桩。不过现在看来,最有用的还是樱桃姑娘。确认了武家贩私盐这件事,苏老先生便可以出手了。”
程煜明白了,这说明裴百户应该不是演的,而苏含章似乎也不全是演的,他虽然的确打算从贩私盐的事情入手,但一来他没想到这么巧,让程煜误打误撞就绑了宋姓盐商的独子,二来呢,程煜虽然献计要从那位宋公子入手,先责难武家功的麾下治军不严的罪过,然后引出这个盐商贩卖私盐的事情,把一众官员拉下水。可苏含章却是发现武家与宋姓盐商的勾结,只不过没有确实的证据,是以也不方便把这事儿告诉程煜。
行吧,这还算好,让程煜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裴百户没演,而苏含章也有不得不演的理由。
难怪苏含章要让自己把上报罗百户的公函晚一日送到,而又难怪他要罗百户去一趟白云庵,合着是苏含章还在等着裘一男这边的消息。
这么看来,大概率罗百户在府城也不是白待着的,他是从另一条线上调查武家贩私盐的这件事,只不过,他是从知府那边入手的,而裘一男这边是直接从武家入手。
殊途同归,罗百户和裘一男,真正的目标都是宋姓盐商,因为这个盐商的私盐来路和去路,恰好关乎到武家以及知府。
可是,苏含章又是怎么知道裘一男这边就快有突破了呢?
不对,是裘一男这边已经有了突破,但是裘一男一整天都没离开樱桃小馆,以至于他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还是不对,裘一男这边能否有突破,根本不受控,他随时都有可能获得更加准确的消息,也有可能三五天乃至更长的时间都没有进展,苏含章今早却让程煜拖延一天时间,就仿佛他早就知道今天他必然能够得到确切的消息一般。
又或者说,是他知道明晚见到罗百户之前,必然能够得到更加确实的消息。
他怎么知道的?
程煜带着疑问,又看着眼前的裘一男,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裘一男既然是单枪匹马在塔城进行调查,苏含章准许他发展暗桩,但是暗桩和裘一男是单线联系,裘一男跟苏含章也是单线联系,那些暗桩不可能知道苏含章的存在。
那么裘一男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不着急将其告知苏含章,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作为一名锦衣卫百户,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的传递有多么的重要,早一个时辰和晚一个时辰,这消息传递出去都会出现不同的意义。
“你既然是一个人在塔城进行调查的,你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自作主张答应帮樱桃姑娘除籍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却没把这件事告知镇抚使老爷?”
程煜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裘一男用下半身思考了,见到女人走不动路,只想着自己脐下三寸那点子破事,却贻误了传递消息的时机。
最可气的,是他甚至都没能干成自己想干的事情啊。
可是,裘一男却是一脸诧异的看着他,说:“告诉了啊,某一得到这个消息,就已经把消息告诉苏老先生了呀。”
唔?
程煜的第一反应是发微信,可这是大明朝,哪来的手机啊?!
“某发展的暗桩,都会在他们的住处留一只军鸽,确保只要得到有用的消息,就可以第一时间将其传递给苏老先生……”
呃……
好吧,程煜承认自己才疏学浅,他忽略了古人也有古人传递消息的方法,军鸽这种东西,在现代社会毫无疑问已经完全用不上了,但在古代,这还是很好用的。
信鸽的飞行速度,根据实验,短距离冲刺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几百公里以内的长途飞行,其时速也能七八十公里的程度。而曾经有人做过实验,从美国到澳大利亚的跨洋飞行,信鸽竟然飞出了四十多公里每小时的时速。
那么不管明朝豢养的军鸽水平如何,每小时四五十公里那是很基础的状态。
而塔城距离白云庵,不过七八公里,对于一只信鸽而言,充其量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就能抵达,在这个时代,的确远比人类的一切交通工具都要更加迅速。
锦衣卫,这种遍布整个大明天下的谍报组织,又怎么可能没有信鸽这种基本的传递消息的手段?
之前说起武家功从樱桃小馆离开,时间上说的很模糊,只说是天亮才走。
但程煜知道,这个天亮,恐怕就只是天刚蒙蒙亮而已。
此时是初夏,天光顶多五点就亮了,毕竟六点要开城门,武家功即便是营兵的最高长官,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他也要点卯。
而他前脚走,樱桃姑娘后脚就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裘一男,裘一男也只需要两三分钟,就可以写一个字条并且等待其墨干,绑在信鸽腿上就能将其放出去……
不过信鸽的飞行路线,那都是固定的,这意味着白云庵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定为苏含章的据点了,他可不是兴之所至选择的白云庵,而是最起码几个月前就已经规划布置妥当,并且有专人训练那些信鸽从不同的地方飞往白云庵。
快一点,城门还没开,信鸽就已经把武家贩私盐的消息传递到了苏含章手里,慢一点,也顶多就是城门刚开没多久就已经送到,而程煜出城抵达白云庵时,却已经差不多是八点钟了。
也难怪裘一男敢整天呆在樱桃小馆,这个消息传递过去之后,对于他而言,任务几乎等于已经完成了。
苏含章接到这个消息,就足以确定武家贩私盐的事情,而接下去的证据搜集,显然是裴百户的任务。
换句话说,程煜早上给苏含章提出了他的建议,苏含章当时大概也觉得极为巧合,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会对程煜产生怀疑。
虽说程煜表现的是要报杀父之仇,可对于一名身居高位,曾经做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特务头子来说,任何人都有理由被怀疑,甚至包括天天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何况他跟程煜其实也不过就只是见了一两面而已。
这样看来,苏含章也不全是在演戏,至少不是为了瞒住程煜而演戏,他大概也需要更多的调查,确定程煜提出用那个宋姓盐商入手破局的计划,只是巧合,而不是武家已经策反了程煜,让程煜给他反过来设的局。
都是相互提防着啊。
程煜估计,自己走后,苏含章大概率会将自己安排裘一男在塔城另做调查,并且调查方向正是武家贩私盐的事情,全都告诉裴百户,随后命他通知百户所的其他锦衣卫,迅速取得武家贩私盐的证据。
苏含章那里,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个消息,他在此之前肯定已经有了不少方方面面的消息,但却就差一个实锤。
裘一男的实锤到了,苏含章就可以整合手里全部的资源,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武家贩私盐的证据,铁板钉钉,彻底钉死武家。
武家出了事,并且是贩私盐这种抄家的罪过,他们必然会向上头求救,这也就自然起到了逼那位一直隐身暗处的老大人露面的效果。
想到这里,程煜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刚才他还义愤填膺的埋怨苏含章演他,现在看来,人家苏含章也只是留了一手而已,估计等裴百户手下那些小旗对自己调查完毕之后,苏含章确定了自己值得信任,那么下一步棋大概率很快就要交代自己去下了。
“对了,樱桃姑娘说武家功到底说了些什么?让她可以确定武家在贩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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