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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桥会说话


火半盆仍在,风绕了一圈,像把小炉沿多摸了一遍。

朱瀚收了轻印,转身进殿侧。

“叔父。”朱标从帷后出,“封条平,缝不露。”

“再走三十日。”朱瀚笑,“门就真稳了。”

“你退半步。”

“退。”他在门后停住脚,指节合了一次又松开,“我看风。”

军器监火匠拢灰,抬眼望了一眼城脊:“今天风从西北斜过来,火要低一点。”

“记上,”陈述低声,“‘西北风,火宜低。’”

“你写得跟谱似的。”火匠笑。

“写给风看。”陈述也笑,手却没离火。

奉天殿东庑里,礼部尚书抱着案卷小跑进来,压声:“王爷,宗人府来一纸,说旁支里有人夜里敲门求见,递话只两个字——‘换路’。”

“谁家门?”朱瀚问。

“卫王旧宅。”尚书答,“守门的回他‘不中’,那人丢下两枚小钱就走了。”

“钱呢?”

“收了。”尚书有些心虚,“下官让他们交来。”

“把钱送午门火边。”朱瀚道,“熏一熏。”

“谨遵。”

郝对影自檐下进,衣角带着露:“内务司小库那两小吏昨夜没出门。严九守了一夜,手没亮。”

“他暂时稳了。”朱瀚道,“稳到有人来敲。”

“谁来敲?”郝对影挑眉。

“敲钱的人。”朱瀚收声,“先把那两枚小钱拿来。”

钟鼓齐起。礼毕、封门如常。散班。门官高唱:“验——钱——”

两枚小钱搁在火沿边,钱孔里有一线极细的黑影。

火匠把钱竖起对着火折,“噗”地吹了一口,钱孔里那线往上一缩,又慢慢放回原处。

“黑丝。”火匠道,“但不烧,藏得浅。”

“给金。”朱瀚偏首。

陈述弹了极细一粒砑金,落在钱孔边,半息不动,继而像被什么吸了一下,往里吞。

钱孔内壁浮起一线暗痕。火匠眯眼:“钱里涂了龙脑,黏金气。”

“谁的手?”郝对影问。

“抄手,不是库吏。”火匠道,“抄手爱龙脑。”

“把钱放中案,”朱瀚把两枚钱摆成“品”字,“写两字:‘换路’,压在钱边。”

“遵命。”陈述落笔,字一压,火沿轻轻跳了一下,像应声。

“王爷。”门官凑近,“刑部那边送来一人,说从北镇压回,押解票上写‘白线’。”

“哪来的‘白线’?”郝对影哼。

“押解的人只说‘北道驿’交的。”门官道。

“贴午门。”朱瀚道,“先晒人,再问票。”

两名校尉押来一人,身量中等,面色蜡黄,鬓发剪得齐,眼珠不乱。

他一见火,脚步微一顿,又立住。

郝对影往前一跨:“你谁?”

“白四。”那人嗓音平,“白三的堂兄。”

“你家都按排行起名?”火匠嘟囔。

“你来做什么?”朱瀚问。

“送线。”白四掏出一根细绢条,长一尺余,白得刺眼,上缠一截更细的黑丝,“北道驿的人托我带,说‘线回’,给你看。”

“给我看?”朱瀚挑眉,“谁在北道驿?”

“说是‘手店’。”白四答,“什么人没说。”

“‘手店’?”陈述在纸边写下两个字,想了想,又在旁注一小行:“疑为暗铺,收手与线。”

“你把线递给北镇也能活着回来?”郝对影盯他。

“我不是送货,”白四沉静,“我是送话。——‘线回’,‘火要低’。”

火要低。陈述下意识看了看火沿,想到刚才写的“西北风,火宜低”,心口轻轻一跳。

他把笔脚压住:“问他话里还有没有别的。”

“没。”白四摇头,“我把线放这儿,就去北门。”

“去哪儿?”李恭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影边,一只手搭在腰里那条皮绦上。

“桥。”白四答,“有人在桥下等。”

“等什么?”

“等看风。”白四很干脆,“你们火看风,我们也看。”

李恭点了点头:“桥我看。”

白四笑了一下,笑意短得像在牙齿边闪了一下光:“那就省事。”

他把那根绢条与黑丝放在案上,转身欲走。

两名校尉拦了一下,回头看朱瀚。

“放。”朱瀚道,“让他去桥。”

白四拱手,不再言,走得干净利落。火边一时静。

陈述把“白线”与“手店”都记下,又抬眼看火沿:“今天火要真低一些。”

“我压。”火匠把叉头贴着火沿轻轻推,把突起来的一截按平,“低了。”

“线回。”朱瀚盯着那截黑丝,“把丝头火上过一下。”

火匠捏住丝头,拉离绢条半寸,火折一靠,丝头“啵”的一声裂开,露出一根更细的心丝。

火匠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空。”

“空就好。”朱瀚淡淡,“空线最难装东西。”

“王爷。”门官低声,“宗人府主事腿抖得厉害,手却不抖。”

“站够了。”朱瀚看他一眼,“把他抬去刑部门口坐一刻,再回来站。”

礼部尚书呈上“殿行小记”,朱标在窗下抄“封门后记”,只有两行:“火不当头,门自不乱。”

他抬眼:“叔父,北道驿那个‘手店’我听过,早年是查对手印样的铺子,换了两次东家。”

“现在是哪家?”朱瀚问。

“名义上属于兵部外仓。”朱标道,“实际归谁,不清。”

“我让人去。”郝对影插话,“走‘辽右’签。”

“走辽右的人脚轻。”

朱瀚点头,“让他带一节空线,递给‘手店’的人看。”

“若对方问线从哪来?”郝对影问。

“就说‘午门回’。”朱瀚道。

“懂。”

门外风顺着封条掠过,像有人用掌根抚了一下。

朱标看那道光:“我下午去太庙,不绕道。”

“不绕。”朱瀚笑,“你走正。”

“那你在门后。”

“我在门后。”

火匠把那两枚小钱摊开晾着,钱孔里的黑影始终不动。

“像瞎眼。”火匠啐了一口,“抄手的手这回没抄到好处。”

“他抄了‘龙脑’。”陈述提醒。

“龙脑也遮不住金。”火匠笑,“金都弹进去了。”

“王爷。”门官凑近,“内务司严九求见,说‘手店’两个字,想当面说。”

“让他站火后。”朱瀚道,“别越火沿。”

严九立在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清:“手店的掌柜姓沈,字‘谨生’,旧年在江北织局当过两年记账。此人手干净,脚不干净。”

“脚不干净?”陈述暗暗点头:“走得多。”

“你识他?”郝对影问。

“识。”严九道,“他在内务司来过两次,借过账簿的旧页,说要认签。”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没拦住。”

“你现在拦住。”朱瀚道,“他若再来,叫他在火边站半刻。”

“谨遵。”严九拱手,“今日还有一事——内务司里,有人收了两枚‘龙脑钱’。”

“谁?”朱瀚问。

“王记。”严九吐出两个字,“大库的副手。”

“把人拉来火边。”朱瀚道,“让他看钱。”

“遵命。”

严九退。风从他袖口掠过一线,袖口稳,没有风被卷进去。

陈述看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的影子,轻轻写了一句:“严九:站火后不乱。”

风从桥腹吹过去,空空一响,像一只被掏空了心的葫芦。

“换路?”瘦长的人问。

“换不了。”白四摇头,“他们把墙堵死了。”

“那换门?”瘦长的人笑,“门还在。”

“门在火后。”白四淡淡,“门不换。”

瘦长的人没笑了,抬眼看风。

看了半天,他把那只薄盒丢进怀里:“北镇那边有人要看线,我回去。”

“回吧。”白四道,“别惦记火。”

瘦长的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

他走得很快,像一根不愿在风里多停的细针。

白四目送他消失在巷角,才转身,正对上李恭的眼。两人都没出声。

“桥归你。”白四先开口。

“风归我。”李恭道。

白四点头,走了。

桥心空了,只剩李恭。水面翻起两道纹,风一抹,又平。

王记被严九押到火边。

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帕角湿,怕汗。

他一见火就下意识退了半步,严九按他肩膀,没让退。

“你看钱。”朱瀚把两枚小钱摆在他眼前。

王记眼珠左右跳,喉结滚了滚:“不认得。小的没见过。”

“你见过‘龙脑’。”火匠淡淡,“你嘴里有味。”

王记咽了口唾沫:“库里收香,难免沾。”

“你收的是两枚钱。”郝对影冷声,“谁给的?”

王记手一抖,帕角掉在火沿边,“吱”了一声,微微卷了一下。

他吓得把手往回缩,指背差点擦到火。严九按住他的腕子,声音不高:“说。”

王记闭眼:“……手店的人让我帮他认一页旧账,说‘欠笔’要补。”

“哪一页?”朱瀚问。

“织局那年。”王记喃喃,“沈谨生带的账。”

“人呢?”郝对影问。

“走了。”

“押下。”朱瀚收钱,“严九,你看库。王记——刑部候问。”

王记腿一软,被拖走。

严九没说话,只向朱瀚躬身,然后站回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钱孔里那一点黑影上,像看一只躲在洞里的小虫。

陈述把“王记”记下,末了添一行:“钱孔不动。”

奉天殿后。

朱标换轻衣,坐案前翻“堵记”“钟札”。

朱瀚入内,拱手:“‘手店’这条线,先不扯断。”

“留着?”朱标抬眼。

“让他以为能换门。”朱瀚道,“让他自己撞到火沿上。”

“撞死?”

“烫到就够。”朱瀚淡淡,“死了,手散得快。”

“严九稳得住?”朱标问。

“暂时稳。”朱瀚道,“他手背干净,人心未必。要让他在火后站一阵。”

“多久?”

“站够三十日。”朱瀚笑,“和火一样。”

朱标也笑:“你又要写‘三十日’。”

“写给他们看。”朱瀚转身,“我去午门。”

门影里有人站定,是陆廷。

他没往前,只隔着火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只“龙脑钱”小匣,又看了一眼“白线”,最后看火。片刻,他开口:“王爷。”

“中书。”朱瀚从侧廊出来。

“我有一札。”陆廷递过,“‘线札’。”

“读。”朱瀚道。

“线有回,路有断,门有缝。凡外线入城,先验心,再验头;凡钱夹线,先熏,再晒;凡手店来纸,先火,后印。末尾两字:‘愿请’。”

“午门抄,晒。”朱瀚点头,“晒在‘龙脑钱’旁。”

“好。”陆廷收回手,退一步,“今晚我不出门。”

“今夜桥那边会动。”朱瀚道。

“我不去。”陆廷很平静,“我看灯。”

他转身离去。陈述把“线札”抄好,压在小匣旁边。

月光薄。白四靠栏杆站着,另一侧的暗处浮出一个影子:“你回得快。”

“桥不远。”白四道。

“钱呢?”那影子问。

“烧了。”白四笑,“你要钱,你去午门捞。”

影子没笑:“城里火大。”

“火不大。”白四摇头,“火低。”

“低也烫。”影子道。

“烫才好。”白四轻声,“烫了手才松。”

影子沉默片刻:“北道驿那边,‘手店’要换掌柜。”

“换慢些。”白四道,“别换急了。”

“为什么?”影子警觉。

“急了手乱。”白四道,“乱手会把线扯断。”

影子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没再说什么。他扯了扯斗篷:“你不走?”

“再站一刻。”白四看水,“桥会说话。”

“桥说什么?”影子问。

“说‘风’。”白四答。

井台旁灯焰一线。李恭掀起石台下的一块薄砖,从里面摸出一只旧的小笔筒,筒里插着一根极细的毛笔,笔锋圆而尖。

他把笔柄捏在指间,看看,塞回去。

暗处那人笑:“你也学写字?”

“笔拿得稳,弩也稳。”李恭道。

“午门那边写了很多。”那人说。

“我只看桥。”李恭背起手,“今夜风顺,到寅末会转。”

“你怎么知道?”

“水的声音不一样。”李恭竖起手指,“你听。”

两人都没出声。水下有极细的嗡鸣,像一枚小铁片在水里碰到了另一枚。

那是他前夜丢下的门簧在石缝间互碰的声。

那一两下极轻,风一吹就没了。

“门簧会爬起来吗?”那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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