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十四章 并不安全
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像一条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流。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亮,沙丘的影子越来越短。温度在上升,车厢里开始变得闷热。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7.62毫米。苏联制的。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将岸。”
“嗯。”
“他们多久会意识到被骗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前方的沙漠,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计算。
“汤普森是CIA的高级情报官。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验证。他不会在基地里验证——他没有那个设备。他需要回到他的指挥中心,回到他的卫星分析师、通讯专家、情报评估团队中间。从基地到他的指挥中心——他需要先飞到加纳的阿克拉,或者科特迪瓦的阿比让,或者直接飞回华盛顿。那需要时间。至少十二个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
“布伦森是秘社的元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验证——他的第一反应是重新控制局势。他会检查弹药库的废墟,会检查哨兵的尸体,会检查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他会发现那个假的弹药库里的导弹碎片是假的。他会发现那些木箱里的泡沫塑料是干净的。他会发现那些弹头是训练用的。那不需要十二个小时。那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上午九点。布伦森会在今天下午之前发现真相。汤普森会在今天午夜之前拿到验证结果。然后他们会意识到——他们被骗了。被一架没有炸弹的无人机骗了。被一个戴着墨镜的精算师骗了。”
他把手从手表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们会来追我们。”
车厢里又安静了。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这一次,他的指节没有松开。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速从九十提到了九十五。引擎的声音变大了,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快速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着沙漠的每一个方向。他在找。找追兵。找伏击。找任何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
“接应小组呢?”林锐问。
将岸拿起电脑,打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出现了一个通讯界面。界面上的信号强度显示是零。没有信号。没有连接。没有任何回应。
他敲了三次。每一次都等了五秒。每一次都没有回应。
他把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
“失联了。”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重了。
林肯的车速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慢了,像是在用呼吸来压制某种正在从胃部升起来的东西。
林锐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开始计算。不是计算数字,不是计算概率,不是计算风险。他在计算一个东西——活路。
接应小组失联。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撤退的车辆,没有安全的通道。意味着他们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手里的枪,靠自己车里的油,靠自己脑子里的地图。靠自己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他睁开眼睛。
“最近的聚集点在哪里?”
将岸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地图。屏幕上是马里北部的卫星影像,沙丘、干河谷、岩石山丘,和那些标着地名的白色小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开始,向东南方向滑动。
“从这里往东南,大约六十公里。有一个图阿雷格人的部落。叫廷扎瓦滕。大约三百人。有井,有骆驼,有几台柴油发电机。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路。”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白色的地名上。
林锐看着那个地名。廷扎瓦滕。他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廷扎瓦滕。图阿雷格语。意思是“沙漠中的井”。那里有水,有人,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还有另一个意思。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另一张地图。不是卫星影像,不是等高线,不是地名。是记忆。是他在三叉戟的档案室里看到过的、用红色标记笔标注过的、记录着三叉戟每一次军事行动的地图。
那些红色标记点,在马里北部的地图上,像一片被撒在沙漠上的血滴。
廷扎瓦滕附近。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点。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日期,时间,行动代号,伤亡人数。那行字是他写的。或者是他让林肯写的。或者是他签过字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行动。
一年前。马里政府军在图阿雷格人叛乱的后期,发动了一次清剿行动。三叉戟负责提供情报支持和战术指导。林锐的O2小队没有直接参与地面作战,但他们提供了目标坐标,提供了无人机侦察画面,提供了撤退路线分析。那些信息被马里政府军用了。用了之后,廷扎瓦滕附近的一个图阿雷格人据点被摧毁了。十七个人死了。男人,女人,孩子。
不是O2小队杀的。是马里政府军杀的。但那些目标坐标是O2小队提供的。那些无人机侦察画面是O2小队拍的。那些撤退路线分析是O2小队做的。在那些图阿雷格人眼里,三叉戟和马里政府军没有区别。都是敌人。都手上沾着他们亲人的血。
林锐睁开眼睛。
“廷扎瓦滕。”他把那个名字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将岸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老大,那是图阿雷格人的部落,那里的人不会欢迎我们。”
林锐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我知道。”他说。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把整个沙漠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烤箱。沙丘的脊线上,空气在扭曲着,像有人在天空中撑开了一张透明的、正在燃烧的网。
林肯把车速提到了九十八公里每小时。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但车厢里还是安静的。只有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声——林锐的,将岸的,林肯的。
将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电脑上,手指搭在键盘的边缘。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每一个可能的选项,每一个可能的后果,每一个可能的活路。
林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左腿在刹车踏板上方悬着,随时准备在需要的时候踩下去。他的锅盖头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鬓角的白茬在汗水的作用下贴在头皮上。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在翻涌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但那灯火下面埋着刀子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廷扎瓦滕。六十公里。三百个人。一口井。一台柴油发电机。和一个血债累累的账本。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红色的标记点。看到了那行手写的字——日期,时间,行动代号,伤亡人数。十七。男人,女人,孩子。不是O2小队杀的。但他们提供了目标坐标。他们提供了无人机侦察画面。他们提供了撤退路线分析。他们是帮凶。在那些图阿雷格人眼里,他们是凶手。
他睁开眼睛。
“林肯。”
“嗯。”
“到廷扎瓦滕还有多远?”
林肯看了一眼GPS导航仪。“五十公里。”
“车速能再快吗?”
林肯把油门踩到底。车速从九十八提到了九十九,从九十九提到了一百。引擎在轰鸣,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一百。不能再快了。沙地太软,再快会陷进去。”
林锐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
将岸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林锐,他看着前方的沙漠。沙丘在窗外飞驰着,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在阳光下变换着颜色。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眯着,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老大。”
“嗯。”
“如果他们追上来,我们怎么办?”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条在沙地上延伸着的、慢慢消失的车辙印。
“我们不会让他们追上。”
“如果他们会呢?”
林锐转过头,看着将岸。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知道将岸在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那我们就在沙漠里打一仗。”林锐说。“七个人,两辆车,一个弹匣一个弹匣地打。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到最后一滴油。打到最后一口气。”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走。走到廷扎瓦滕。走到那口井旁边。走到那些图阿雷格人面前。然后——我们求他们帮我们。”
将岸没有说话。
林肯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沙丘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像一只只从沙漠深处伸出来的、黑色的、干枯的手。
林肯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和他们在沙地上留下的、正在被风吹平的车辙印。他的眼睛在后视镜和前方的路之间来回切换着,频率很高,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无数次的事情。
“老大,后面没有车。”
林锐没有睁开眼睛。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仰着,脖子上的旧伤疤在金色的阳光下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线。
“他们会来的。”他说。“不是现在。是晚上。”
将岸点了点头。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GPS导航仪上的地形图,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动着,放大,缩小,移动,在屏幕上寻找着某样东西。
“晚上能见度低,地面温度下降,沙地会变硬。他们的皮卡可以开得更快。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们熟悉这片沙漠。我们不是。”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速保持在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
“那我们怎么办?”林肯问。
林锐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着,沙丘的脊线在金色的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找一条他们找不到的路。”
将岸在GPS导航仪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开始,向西拐了一个大弯,绕过了几片标注着“沙丘地带”的区域,穿过了一条标注着“干河谷”的蓝色虚线,然后折向南边,通向廷扎瓦滕。那条线不是直的。它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风吹乱的绳子。
“这条路线,比原路多四十公里。但可以避开主路。主路上有他们的巡逻队。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滑动着。
“干河谷的河床是硬的,车辙印不容易留下。即使留下了,风也会在几个小时内把它吹平。如果他们跟丢了我们的车辙印,他们就只能靠猜。猜我们在哪。猜我们去哪。猜我们想干什么。”
林锐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这条。”
林肯把方向盘向左打了一把。车子离开了原来的车辙印,向西拐去。轮胎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新的、深深的痕迹,然后驶上了一片平坦的、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硬沙地。车速没有降。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将岸靠在椅背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键盘的边缘。他闭上了眼睛。右眼闭上了,左眼也闭上了。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没有死。你还可以回家。
但他也知道,那些声音也在告诉别人——他们在这里。他们在往西走。他们在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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