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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秀芬的委屈




她叫秀芬。

这名字是爹妈给的,没什么讲究,就是盼她长得秀气,日子过得芬芳香甜。可秀芬这辈子,既没长成个秀气人,日子也谈不上芬芳香甜。嫁进周家二十多年,她最常听见的三个字是:你窝囊。

窝囊就窝囊罢。秀芬想,窝囊有窝囊的活法。

那年她二十二,媒人领着周家老大来相看。周家老大叫周正国,人如其名,方正正一张脸,话不多,坐在那里像堵墙。秀芬娘悄悄拽她袖子:“这后生老实,嫁过去不受气。”

秀芬就嫁了。

嫁过去才知道,不受气是不可能的。周家三兄弟,正国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正民、正军。正民娶了翠芳,正军娶了桂兰。三个媳妇进了门,就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翠芳是老大媳妇,人高马大,胳膊腿都比寻常女人粗一圈。刚过门那天,秀芬帮着搬嫁妆,翠芳一个人扛起一口箱子,噔噔噔上了楼,秀芬在后头看得直咋舌。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你嫂子有力气,往后灶上的重活,有她顶着,你们俩打下手就行。”

秀芬点头,觉得这话在理。有力气的人多干点,没力气的人少干点,天经地义。

可她慢慢发现,翠芳的力气,只出在灶上。

家里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刚够婆婆这边吃的。翠芳和正民分出去单过,就住在隔壁,自家的粮食一颗不动,天天端碗来婆婆这边吃。秀芬有回撞见翠芳往碗里舀粥,舀了满满一碗,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倒。翠芳看见她,眼皮都不抬,端着碗回了自己屋。

秀芬去跟婆婆说。婆婆叹口气:“她那边粮食留着,往后有事再使。都是自家人,吃几顿饭算什么。”

秀芬就不说了。

可后来,翠芳不光吃饭,还借钱。

秀芬和正国做点小生意,贩些针头线脑去集上卖,一年下来能攒几个零用钱。翠芳今儿来借两块,说是打油;明儿来借五块,说是扯布;后儿又来借三块,说是给孩子买糖。秀芬都给。可给完了,翠芳就跟忘了这回事似的,再也不提。

秀芬忍不住,又去跟婆婆说。婆婆还是那句话:“都是自家人,计较什么。你嫂子力气大,家里有事她顶在前头,这不也是好处?”

秀芬想想,也对。翠芳确实出力。每年收麦子,翠芳一个人能顶两个男劳力;过年蒸馍,翠芳从天不亮忙到天黑,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吭声。秀芬和桂兰就只能在旁边递递东西、洗洗碗。

可秀芬总觉得哪里不对。力气是出了,可钱也是真借了,粮食也是真吃了。怎么到了婆婆嘴里,这些都成了该的?

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窝囊人有窝囊人的好处,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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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兰进门那年,秀芬二十七。

桂兰长得白净,说话脆生,走路带风。她是小妯娌,上头有两个嫂子压着,按理该收敛些。可她不,进门第三天,就跟翠芳干上了。

起因是钱。翠芳找桂兰借了二十块,说好半个月还,一个月过去,没动静。桂兰也不吵,拿张纸,写上:

“三月十二,大嫂借二十块。四月十五,问,说忘了。四月二十,问,说再等等。五月初一,还写。”

字写得斗大,贴在翠芳每天必经的柴房门上。翠芳从地里回来,一抬头看见那张纸,脸都绿了。当天晚上,二十块就送过来了。

秀芬在后头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原来还可以这样。

可没过多久,她就知道,这样不是谁都能学的。

那年秀芬手头紧,想起桂兰男人正军早先借过她三十块,就去讨。桂兰眼皮一翻:“借条呢?”

秀芬一愣:“什么借条?”

“没借条,凭什么说借了你的钱?”桂兰的声音尖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正军拿你钱了?你当着谁的面给的?有证人吗?”

秀芬被问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确实没借条,也确实没证人。那会儿她想着是自家人,谁还留这个。

桂兰冷笑一声:“没借条就是没借。别以为我大嫂好欺负,你也来这一套。”

秀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回去跟正国说,正国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算了。”

秀芬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窝囊人遇到厉害的,除了算了,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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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年,秀芬和正国去了西安。

那年村里好多人都出去打工,秀芬和正国商量着也出去闯闯。他们不会别的,就会做点小买卖,便在西安租了间房,贩水果卖。

说是贩水果,其实就是每天早上三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推着板车去街头巷尾叫卖。秀芬负责吆喝,正国负责搬货。夏天热得人发晕,冬天冷得手脚生疮。可一年下来,竟真攒了些钱。

秀芬高兴,想着这回回去,能给婆婆多买点东西,能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裳。

可回去才知道,钱这东西,攒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年收麦,秀芬和正国回村。刚进老屋院子,就看见桂兰在井边洗衣裳。秀芬笑着叫了一声:“桂兰。”

桂兰头都没抬。

秀芬愣了愣,以为她没听见,又喊了一声。这回桂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秀芬看懂了——那眼神里没有不认识,只有不想认识。

秀芬讪讪地进了屋。

后来她才知道,桂兰不理她,是因为她出去挣钱了。

村里人出去挣钱的不少,可挣着钱的,不多。秀芬和正国挣着了,就有人眼红。桂兰是眼红得最厉害的那个。

那段时间,秀芬在院子里碰见桂兰,桂兰就扭脸;碰见桂兰的女儿小凤,秀芬笑着打招呼,小凤也不理。秀芬心里难受,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更厉害了。桂兰开始指桑骂槐。

她在自己屋里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秀芬听见。骂的是谁,秀芬听不出来,可有一回,桂兰骂“有些人,眼睛小得像老鼠眼,偏偏心大,想往远处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秀芬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眼睛确实小,打小就被人笑话过。这话不是骂她,还能是骂谁?

她去找婆婆。婆婆听完了,叹一口气:“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嘴,你知道的,她爹外号叫1059,说话毒死人,她是嫡长女,得了真传。”

秀芬知道。桂兰她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毒舌,骂人能骂得你三天吃不下饭。1059是一种剧毒农药的名,村里人给他起这外号,就是说他说话能毒死人。

“那我怎么办?”秀芬问。

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愧疚,有些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最后说:“别言传了。闹起来,叫村里人笑话。”

秀芬就明白了。婆婆怕村里人笑话。翠芳泼,婆婆怕;桂兰厉害,婆婆也怕。婆婆怕这个家散了,怕这个家成了村里人的笑话。所以她只能劝秀芬:别计较,别言传,算了。

秀芬想,婆婆说的对。闹起来,她闹得过桂兰吗?翠芳那种泼,好歹是明着来,桂兰那种厉害,是刀子嘴,是软刀子,是让你有苦说不出。

算了。

秀芬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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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后来想通了。

她窝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小时候在家,她是老大,底下三个弟妹,她让;嫁了人,上头两个妯娌,她还是让。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

可让着让着,她也看出些门道。

翠芳泼,可泼有泼的累。她跟婆婆干仗,非干赢不可,干不赢就躺地上耍泼,婆婆怕人笑话,处处让着她。可翠芳自己呢?村里人背后叫她“那泼妇”,孩子们见了她绕着走,婆婆面上让着她,背地里叹气。翠芳赢了每一场仗,可输掉了所有人的心。

桂兰厉害,可厉害有厉害的苦。她那张嘴,得罪了多少人,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秀芬听村里人说,桂兰跟娘家嫂子也干过仗,跟她爹也吵过架,跟她男人正军,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说话毒,别人不敢惹她,可也没人愿意亲近她。她站在院子里骂人的时候,秀芬躲在屋里听着,心里想:这样活着,累不累?

秀芬窝囊,可窝囊有窝囊的福。

因为窝囊,家里大事小情,没人找她。分家产,翠芳和桂兰争得脸红脖子粗,秀芬在旁边站着,最后分到的少,可也没人跟她抢。婆婆生病,翠芳和桂兰抢着伺候——不是真抢,是当着外人面抢,背地里能躲就躲。秀芬不抢,可她老老实实去伺候,婆婆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还是你心好。”

秀芬想,这心好,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那年中秋,秀芬从西安回来,带了些月饼和水果。她先去婆婆屋里,把东西放下,陪婆婆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翠芳。

翠芳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挣了钱就是不一样,买这么多好东西。”

秀芬笑笑,递过去一包月饼:“给孩子的。”

翠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嘴里说:“到底是自家人。”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前几天手头紧,借你二十,过些日子还。”

秀芬说:“不急。”

翠芳走了。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翠芳还是那个翠芳,借钱不还,吃饭不掏粮。可秀芬不生气了。她想起婆婆那句话:别跟糊涂人计较。

翠芳是糊涂人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力气大,多吃点多拿点是该的。

桂兰呢?桂兰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秀芬,照旧扭过脸去。秀芬也不恼,自己进屋了。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翠芳泼她的,桂兰厉害她的,自己窝囊自己的。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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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有时候会想,什么是窝囊?

是被人欺负了不敢还嘴?是受了委屈不敢吭声?是让了一次又一次,让成了习惯?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年冬天,婆婆病重。秀芬接到电话,连夜从西安赶回来。进了院子,就听见翠芳在婆婆屋里哭,哭得惊天动地。桂兰站在门口,脸拉着,一声不吭。

秀芬进屋,看见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婆婆睁开眼,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秀芬……”婆婆的声音像风里的灯,随时会灭,“回来了?”

“回来了。”秀芬说。

婆婆握紧她的手,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秀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婆婆说:“我知道你委屈。你大嫂那个样,你弟媳妇那个样,我都知道。我让你忍,让你让,是为了这个家。你别怪我。”

秀芬摇头,说不出话。

婆婆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窝囊,可你心好。心好的人,老天爷看得见。”

秀芬伏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好。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窝囊,有人懂。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翠芳哭晕过去两回,桂兰站在墙角,脸还是拉着,一句话不说。秀芬守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直到那只手凉透。

后来,翠芳和桂兰为婆婆留下的几件旧家具又吵了一架。秀芬在旁边看着,忽然想笑。婆婆还没入土,她们就开始分了。

秀芬什么都没要。她把自己那间屋收拾干净,带着正国回了西安。

临走那天,翠芳追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打开看,是这些年借的钱,一张一张,有零有整。

“你……你别怪嫂子。”翠芳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嫂子没本事,就那点力气。借你的钱,我心里记着,就是……就是还不上。”

秀芬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泼了半辈子的女人,原来也会低头,也会不好意思。

“没事。”秀芬说,“都是自家人。”

翠芳抬起头,眼圈红了。

秀芬走出院子的时候,桂兰站在门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秀芬从她身边走过,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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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秀芬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她去住。她不去,说住不惯。儿子问她想住哪儿,她说,就住村里。

儿子笑她:“您年轻时候总说村里不好,老了倒舍不得了。”

秀芬没说话。

她舍不得的不是村子,是那些年。那些窝囊的日子,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那些被人欺负不敢吭声的日子。那些日子苦,可那些日子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翠芳,泼辣不起来。她不是桂兰,厉害不起来。她就是秀芬,一个窝囊了半辈子的人。可窝囊有窝囊的好处。窝囊的人,心里不装事,不记仇,不跟自己过不去。

翠芳后来中风了,瘫在床上。秀芬去看她,她拉着秀芬的手哭,说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秀芬说,没事,都过去了。

桂兰后来搬去了县城,跟儿子住。偶尔回村,碰见秀芬,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秀芬也点头,不记恨。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泼的泼,厉害的厉害,窝囊的窝囊。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可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想起婆婆那句话:心好的人,老天爷看得见。

她不知道老天爷看不看得见。她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睡得踏实,吃得香,心里不藏事,夜里不做噩梦。

翠芳呢?桂兰呢?她们睡得好吗?

秀芬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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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收麦,秀芬又回了村。正国问她还走不走,她说,不走了,就在这儿过。

正国说,也好。

傍晚,秀芬坐在门槛上,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点落下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鸡在刨食。隔壁翠芳家,炊烟升起来了。桂兰家,门窗紧闭,人早搬走了。

秀芬想,这辈子,值了。

窝囊就窝囊罢。窝囊的人,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像谁抹上去的胭脂。秀芬看着那点红,忽然笑了。

她想起婆婆那句话:别跟糊涂人计较。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着这句话。不是记着计较,是记着别计较。

别计较,日子就过得下去。别计较,心里就不装事。别计较,老了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看太阳落山。

秀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屋做饭去了。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通红。她一边添柴一边想,明儿该去集上买点肉,正国念叨好几天了。

再一想,翠芳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吃得咋样。明儿多做点,给她端一碗过去。

火苗呼呼地响,像是替她答应了。

秀芬笑了。

这辈子,就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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