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结束一场单方面的讨好
李建国又一次被电话铃声从梦中惊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动着的“妈”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身旁被吵醒的妻子王秀兰,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背影里写满了厌倦。
“建国啊,你弟弟他们一家出去旅游了,妈这边水管漏水,你赶紧过来看看。”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李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窗外正下着大雨,从城东开到城西至少要四十分钟,明天还要早起赶一个项目标书。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明天行不行”,话还没出口,母亲就像长了千里眼似的补了一句:“你要是忙就别来了,让妈一个人淹死在家里算了。”
这话就像一根绳子,精准地套在了李建国的脖子上,然后猛地一收。他仿佛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认命地开始穿衣服。
王秀兰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李建国,你妈家水管漏水,你那个弟弟一家子是有手有脚的吧?他们出去旅游就是天大的事,你加班加点给她当牛做马就是活该?你妈眼里有你这个儿子吗?”
李建国没有吭声,穿好鞋拿上车钥匙就走了。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王秀兰把枕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前挡风玻璃依然是一片模糊。李建国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弟弟李建军一家去海南玩,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母亲第一时间点了赞,还在下面留言说“玩得开心,家里有妈呢”。而自己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累得胃出血住院,母亲一个电话都没打来,最后还是王秀兰请了假在病床前守着。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不开。
到了母亲家,李建国浑身湿透,检查了一圈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水龙头松了,拧紧就好。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你弟弟也不容易,好不容易请了假出去玩一趟,妈不能拖他后腿。你反正离得近,帮帮忙怎么了?”
李建国拧紧最后一个螺丝,蹲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想说,妈,我住在城东,从城东到城西要跨过整个市区,这叫离得近?弟弟住在隔壁小区,步行不到十分钟,那叫什么?他张了张嘴,这些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小到大,这些话他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结果永远是那一句——“你是当哥的,让着弟弟怎么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说了句“妈,我走了”就往外走。母亲在后面喊:“等一下,把这个月的赡养费给我,你弟弟最近手头紧,妈拿我的那份补给他了,你可不能少给。”
李建国的脚步顿了顿。他每个月的赡养费从来都是按时打到母亲卡上的,一分不少。而弟弟那份,十年里按时给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嘴上说替他垫了,实际上那些钱还不是从父母自己的退休金里扣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从皮夹里数出十二张红票子,放在了鞋柜上。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雨渐渐小了,车窗上的水珠慢慢汇聚成一道道细流,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泪水。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每次吃鸡,两只鸡腿永远是弟弟的。他问过一次,妈妈说:“弟弟小,你让着他。”后来他不再问了。再后来他工作了,第一次发工资给母亲买了一件羊毛衫,母亲接过来看了看,说“颜色不太好看”,然后转头就拿去换了一件款式给弟媳。
这些记忆像一块块砖头,经年累月地砌成了一道墙,把他和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隔开了。
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李建国出生那年,父亲李德厚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母亲张桂兰在家务农。那时候日子苦,但李德厚常说一句话:“再苦不能苦孩子。”夫妻俩省吃俭用,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大儿子身上。李建国也确实争气,从小学到中学,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名,奖状贴满了半面墙。
三年后,李建军出生了。这个弟弟和哥哥截然不同,从小就机灵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好,一张小嘴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张桂兰对这个小儿子的偏爱,从襒褓时期就开始了。李建国记得很清楚,弟弟发烧到三十八度,母亲急得连夜抱着他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而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没事,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不是不爱,只是爱是有配额的。在那个四口之家里,爱的分配从来就不是平均的。
李建国十二岁那年暑假,父亲在砖瓦厂出了事故,摔断了腿,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母亲一个人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种地,还要拉扯两个孩子,日子难过得像拧干的毛巾,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那时候李建国刚考上镇上的重点初中,学费虽然不多,但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依然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张桂兰坐在堂屋里,对大儿子说:“建国啊,要不你别念了,去镇上找个活干,帮衬帮衬家里。”
十二岁的李建国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知道,如果今天是弟弟面临同样的处境,母亲一定会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
从那以后,李建国的人生轨迹就彻底改变了。他去镇上的汽修厂当了学徒,十四岁就能独立修发动机,十六岁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工。他把每个月挣的钱一大半都寄回了家,自己只留下够吃饭的钱。十九岁那年,他用攒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开始跑运输,后来又开了一家小型物流公司,日子才算慢慢好起来。
而弟弟李建军呢?书念得一塌糊涂,初中毕业就不肯再读了。张桂兰舍不得让他去打工,说“弟弟身子骨弱,干不了体力活”,于是李建军就心安理得地在家啃老了好几年。后来李建国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厂里的工作,干了不到两个月就嫌累不干了。再后来李建国出钱让他学了驾照,又把自己的旧车给了他跑网约车,干了半年嫌来钱慢,又把车卖了。
每一次,李建军搞砸了什么事,最后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李建国。而张桂兰永远是那句话:“你是当哥的,他不找你找谁?”
李建国二十五岁那年认识了王秀兰。王秀兰是个实在人,在超市当收银员,长得不算漂亮,但心肠好,手脚麻利。两个老实人凑在一起,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胜在安稳踏实。结婚的时候,张桂兰说家里拿不出钱来,李建国也没指望家里,用自己的积蓄简单办了几桌酒席,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买。
婚礼那天,张桂兰穿得比新娘子还喜庆,从头到脚都是新买的。李建国后来才知道,母亲身上的那套行头花了三千多块,是弟媳陪着去挑的,用的还是他平时寄回去的家用。
王秀兰嫁过来之后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第一年过年,张桂兰给孙子包红包,老大这边两个孩子一人一百,老二那边一个孩子五百。王秀兰当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但看在过年的份上忍了。可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从此以后逢年过节,两边的待遇从来就没有平等过。
最让王秀兰不能忍的是那年分家的事。李德厚退休后,老两口商量着把家里的老宅和几亩地分了。按道理说,李建国这些年往家里贴了多少钱,谁都看在眼里,就算是论功行赏也该多分一些。可张桂兰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建军两口子没正式工作,日子过得紧巴,老宅就给他们吧。建国你条件好,不差这点东西。”
条件好?李建国当时开的还是一辆跑了快二十万公里的旧车,住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物流公司的生意时好时坏,哪一样不是他自己拼出来的?而弟弟李建军两口子,住的虽然是老宅,但张桂兰出钱装修了一遍,连家具家电都给配齐了,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二十万。这些钱从哪来的?大部分都是李建国这些年寄回去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王秀兰哭了一场,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李建国哭。她说:“李建国你就是个傻子,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他们嫌血淋淋的不好看。你弟弟放个屁他们当成龙涎香,你当牛做马他们觉得是应该的。你到底图什么?”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繞中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爹娘。”
王秀兰听完这句话,眼泪更凶了。她不是不明白丈夫心里的那根软肋,她只是心疼。心疼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被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个,心疼他拼尽全力去讨好永远也讨好不了的人,心疼他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从来都不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儿子,而是像一个永远在还债的债务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李建国依然每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带着妻儿回去吃饭,老两口有什么事情第一个到场的永远是他。而弟弟李建军呢,来去如风,高兴了来吃顿饭,不高兴了电话都不接。可奇怪的是,张桂兰提起小儿子的时候永远是一脸慈爱:“建军这孩子就是太忙了,他也不想这样。”提起大儿子的时候则永远是抱怨:“建国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跟他说话没意思。”
这种区别对待,在母亲六十大寿那天达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寿宴是李建国一手操办的,订了镇上最好的饭店,请了亲朋好友坐了六桌。他特意从市里请了一个专业摄影师来拍照,还订了一个三层的寿桃蛋糕,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万块钱。王秀兰心疼得直抽冷气,但李建国说:“妈六十大寿,就这一回,该花的钱不能省。”
寿宴那天,李建军姗姗来迟,手里提着一个超市买的果篮,上面还贴着价签,二十八块六。张桂兰接过去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小儿子的手说:“来就来呗,还买东西,花这冤枉钱干啥?”转头看见李建国在那边招呼客人,张口就说:“建国,你弟弟来了,赶紧给他找把椅子坐,别让他站着。”
整个寿宴上,张桂兰跟小儿子一家人有说有笑,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跟人介绍说“这是我小儿子建军,在省城做生意的”,言语间全是骄傲。而大儿子李建国从头到尾都在后厨和前台之间跑来跑去,协调上菜、安排座位、照顾老人小孩,忙得满头大汗,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寿宴结束的时候,李建国在前台结账,刷了两万三千八百块。李建军搂着老婆孩子的肩膀从门口走过,冲他摆了摆手说:“哥,我们先走了啊,妈那边你送一下,我车坐不下了。”
张桂兰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小儿子一家开车走了,转头对李建国说:“你弟弟最近工作压力大,看着都瘦了,你当哥的多关心关心他。”
李建国手里还攥着那张两万三的账单,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倒是王秀兰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今天这顿饭花了快两万四,怎么没听你说一句建国辛苦了?”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是当哥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不分你我,这句话从张桂兰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需要李建国出钱出力的时候,一家人不分你我,他的就是大家的。轮到分家产分好处的时候,话锋一转就变成了“亲兄弟明算账”,你的是你的,弟弟的也是你的。
李建国后来常常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把自己挣的钱全部交到母亲手上,她接过钱数了数,说了一句:“建国啊,你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闺女贴心。”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在母亲心里,他既不是儿子也不是女儿,他是一个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只需要好用就行。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李建国的物流公司接了一个大单,需要垫资三十万。他把手头的钱算了算,还差八万块。他不想跟银行借钱,利息太高,想来想去,跟王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跟母亲张桂兰借。他知道母亲手里有一笔钱,是前两年老家拆迁分的补偿款,一共三十多万,一直存在银行没动。
电话打过去,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啊,不是妈不借你,这钱是你弟弟的,妈就是替他保管一下,你要是用了,回头他有急事拿不出来怎么办?”
李建国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这些年往家里拿了多少钱,算下来恐怕不比这笔拆迁款少。他从来没跟家里算过这笔账,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可现在他需要用钱的时候,母亲手里明明有钱,却说那不是她的钱,是弟弟的。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找朋友借了五万,又刷了两万的信用卡,把那个单子做完了。这件事他没有跟王秀兰说,但王秀兰还是从别处听说了,气得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不是气他借钱,是气他明明可以跟家里争一争,却连争都不争就放弃了。
“你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王秀兰最后扔下这句话,摔门出去了。
李建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全家福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拍的,照片里张桂兰坐在中间,左边是弟弟一家三口,右边是他们一家四口,所有人都在笑。他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很陌生,好像那些笑容都是假的,或者只有他的笑容是假的。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年,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不是没有朋友劝过他。物流公司合伙人老周说过无数次:“建国你就是太老实了,你爸妈偏心偏到外婆家去了,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该给的钱减半,该去的事推掉,让他们去找那个宝贝儿子伺候去。”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亲生父母”。
可是亲生父母又怎么样呢?血缘关系是命中注定的,但感情从来就不是。张桂兰和李德厚给了他一条命,把他养活大,这份恩情他认,也一直在还。可他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他三十八岁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超市站柜台站出了静脉曲张,他自己的物流公司这些年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谁活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不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孝顺是给明事理的父母准备的礼物,不是给偏心的提款机交的保护费。
这话说得真狠,但也真对。
他想起张桂兰每次让他办事时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到了分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你的归你的,弟弟的也归你的”。他想起了父亲李德厚,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在这个家里从来不发表意见,每次张桂兰偏心偏到没边了,他就低着头抽烟,一句话都不说。某种意义上,沉默者的纵容比施暴者的狠毒更让人绝望。
李建国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的伤口终于烂到了骨头里,不挖掉就活不下去了。
他给张桂兰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妈,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的钱减半。不是我不孝顺,是我得为自己打算了。建军那边你让他自己想办法,他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能什么都指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了张桂兰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李建国,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你是不是想让全村里人都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养了个白眼狼?”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妈,你把我养大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我也还了二十年了。你自己算算这些年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建军拿了多少钱。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把账本拿出来对一对。”
“你跟我算账?”张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你妈!你跟我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没有良心,天地良心。”李建国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他的手一直在抖,心也在抖。三十八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跟母亲说“不”。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下来,身体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地面。
接下来的日子,张桂兰的电话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一个比一个难听。从“白眼狼”到“没良心”到“不孝子”,词汇量之丰富,情感之充沛,让李建国叹为观止。他甚至觉得,如果把这些话录下来,大概可以出一本《中国式情感绑架语录》。
李建军的电话也打过来了,语气倒是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哥,你跟妈置什么气呢?她那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好,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心里过得去吗?”
李建国听完这句话,忽然就笑了。他想起了某个作家说过的话:在这个家里,最孝顺的那个孩子永远是被要求最多的,而那个被宠坏的孩子永远有资格要求别人孝顺。
他没有跟李建军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你要是真担心妈的身体,你就多回去看看她。我这边该做的我会做,不会做的我也不会再做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跟王秀兰说了这件事。王秀兰坐在他对面,听完了整个经过,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李建国,你总算是活明白了。”
从那天起,李建国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模式。他依然逢年过节会带着妻儿回去看父母,但去之前会先打电话确认一下弟弟一家去不去。如果去,他就改天再去,免得自己过去又是当免费劳动力。每个月的生活费减半后按时打到卡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父母家里有什么事情,他会第一时间帮忙联系物业或者社区,但不再亲自连夜开车赶过去了。
张桂兰一开始闹得很凶,在亲戚群里发长文控诉李建国的不孝,打电话给所有能联系到的亲戚哭诉自己养了个白眼狼。有些亲戚不明就里,打电话来劝李建国“做人不能太计较”。李建国对这些电话的处理方式很统一:“阿姨(或舅舅),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全貌,我也不方便多说。你要是觉得我妈说得对,那你就劝她开心点,别气坏了身体。”
既不争辩,也不解释,更不妥协。这种态度让那些想来当和事佬的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从着力。
慢慢地,张桂兰的闹腾频率降了下来,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因为她发现闹也没用。那个曾经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大儿子,忽然间变成了一堵墙,你推他他不会倒,但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王秀兰有天晚上躺在床上,忽然翻过身来跟李建国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帅多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那些委屈、不甘、愤怒、无奈,像一场漫长的噩梦。而现在,他终于从那场梦里醒过来了。
他没有变成亲戚口中那个“不孝”的人。他只是结束了一场单方面的讨好,收回了一段不值得的付出。他不是不爱他的父母了,他只是学会了爱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李建国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背着书包走出镇上的小学,再也没有回去过。现在他明白,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不用回头,也不能回头。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难的不是学会付出,而是学会在付出之后,体面地收场。他用了三十八年学会了这件事,说不晚也晚,说不晚也不晚。人生还长,日子还久,那些被亏欠的、被忽视的、被伤害的,都会在时间的河流里慢慢沉淀,最后变成一块垫脚石,让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而对张桂兰和李德厚来说,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没关系,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就像风往哪个方向吹,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李建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凌晨两点的电话能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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