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退休以后
林淑芬退休那年五十五岁,在县城小学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送走了最后一届毕业班,交出了办公室钥匙,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退休前,她每天六点起床,批作业、备课、开家长会,忙得脚不沾地。逢年过节,总有学生发来祝福短信,走在街上,也常有人喊一声“林老师好”。那些年里,她活得硬气、体面,在家里也是一言九鼎。丈夫老李性格绵软,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买房、装修、儿子上哪所大学、女儿嫁什么人,全是她说了算。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也习惯了一家人围着她转。
可退休像一扇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
最初几年还好,她帮着儿子李航带孙女,忙忙碌碌,日子倒也充实。后来孙女上了幼儿园,儿媳妇张悦说:“妈,孩子我们自己接送就行,您辛苦这么多年,该歇歇了。”林淑芬嘴上说好,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每天在家对着电视,从早看到晚,遥控器按来按去,没有一个节目能看进去。老李劝她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她说丢人现眼。老李说那你去老年大学学点东西,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还去上什么学。
渐渐地,林淑芬发现自己话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在意。
有一次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儿子一家回来吃。李航打电话说不来了,孩子要上兴趣班。林淑芬挂了电话,把菜一盘盘倒进垃圾桶,老李在旁边说了一句“留着自己吃不行吗”,她突然就炸了,摔了一个盘子,在厨房里哭了起来。老李吓得不敢吭声,悄悄收拾了碎瓷片。
那天晚上,林淑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发呆。路灯亮着,车来车往,没有一辆是往她家来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年轻的时候,她妈也这样坐在窗前看过马路。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她妈怎么那么多愁善感。现在她懂了。那种感觉不是愁,是怕。怕自己被这个世界忘了。
心态的变化是从一些小事情上露出来的。
先是打电话。李航工作忙,有时候两三天没打电话,林淑芬就坐不住了。她打过去,第一句往往是:“你是不是把你妈忘了?”李航在电话那头解释最近加班,她说:“就你忙,别人都不忙,满世界就你一个人上班。”李航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挂掉电话以后,在工位上愣了很久。
然后是回家吃饭。儿子一家难得来一次,林淑芬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炖鸡、烧鱼、蒸排骨,满满一桌子。人到了,她不是笑呵呵地招呼,而是板着脸说:“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们把家门朝哪边开都忘了。”张悦听了脸色不太好看,李航打圆场说妈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林淑芬反而更生气了:“我是刀子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整顿饭吃得冷冷清清,鸡也没人动几筷子。
张悦私下跟李航说:“你妈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来了她不高兴,不来了她更不高兴,到底要怎么样?”李航叹了口气,说可能更年期。张悦说我更年期都过了,也没这样。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找到答案。
最让李航头疼的,是林淑芬隔三差五地闹毛病。
“航啊,妈头晕,起不来了。”
李航请假赶过去,林淑芬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他带着去了县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血压有点高,按时吃药就行了。林淑芬不信,非说医生不负责,要李航带她去市里的医院。李航又请假,又折腾了一天,市医院的结论也一样。回来的路上,林淑芬一声不吭,李航问她怎么了,她说:“你是嫌我花钱了?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李航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查出来没事你就高兴了?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赶紧死了算了?”
李航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不是委屈,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妈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真的不舒服,可医生说没事,都说没事,他能怎么办?
后来他和妻子张悦聊起这件事,张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李航记了很久的话:“你妈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病了。她怕自己没用了,怕你们不管她,所以不停地‘生病’,不停地折腾,就是想让你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李航想了很久,觉得张悦说的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怎么解决呢?他总不能辞了工作天天陪着她。
更大的冲突发生在女儿李婷身上。
李婷在省城工作,嫁了个本地人,丈夫陈磊是个老实巴交的程序员。林淑芬对这个女婿一直不太满意,嫌他不会来事儿,逢年过节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李婷生了孩子以后,想让林淑芬去省城帮忙带一段时间,林淑芬去了,住了半个月,差点把李婷逼疯。
她嫌陈磊洗碗放太多洗洁精,嫌小两口周末睡懒觉太懒散,嫌他们点外卖不会过日子。最让李婷受不了的是,林淑芬当着陈磊的面说:“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嫁给你以后跟着你过这种日子,我心疼。”陈磊脸涨得通红,李婷也火了,说妈你怎么说话呢。林淑芬摔门进了房间,收拾东西就要回去,李婷拉着不让走,她甩开女儿的手,说:“我走,我碍你们的眼,我不走你们过不安生。”
李婷在火车站哭了一场,给哥哥李航打电话,说妈现在根本没法相处。李航问怎么了,李婷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最后李航说:“你让她回来吧,我来跟她说。”
可李航也没说动林淑芬。
他去看她的时候,林淑芬正在家里翻相册。老照片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有李航李婷小时候的,有全家福,有她年轻时候和同事的合影。她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我那时候多精神,哪像现在,人嫌狗不待见。”李航说谁不待见你了,她说:“你媳妇不待见我,你妹妹也不待见我,你们都不待见我。”李航说妈你不能这么想,她说:“我怎么想重要吗?你们怎么做才重要。”
李航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人老去的过程,是全方位失权的过程。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重,现在看着林淑芬,忽然觉得一点不重。他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话语权,是说了算,是被人需要和尊重。可现在呢?她在家里说了不算,在儿女的生活里说了不算,出门连公交车的轮椅位都要看司机的脸色。她从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变成了一个处处要低头求人的人。这种落差,她怎么能不疼?
可理解归理解,日子还是要过的。
转折发生在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
那天林淑芬去菜市场买菜,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剐了一下,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李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跟领导请了假,从县城最东边赶到最西边的医院,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林淑芬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胳膊打着石膏,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李航很久没见过的脆弱。
她看见李航跑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说:“妈给你添麻烦了。”
李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蹲下来,握着林淑芬没受伤的那只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
林淑芬也哭了,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说:“你们都不愿意理我了,我怕你们真的不管我了。我不是故意找事的,我就是怕,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那天晚上,李航在医院陪床。林淑芬打了石膏以后折腾累了,睡着了,睡相像个孩子,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全是皱纹。李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了很多。
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他妈抱着他在暴雨里跑了一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村里没有出租车,他爸在外地打工,他妈一个人,踩了一脚的泥,浑身湿透了,到医院了才发现自己的凉鞋跑丢了一只。第二天发烧的退了,他妈却感冒了,烧得比他还高。
他还想起来,上大学那年,他妈送他到县城汽车站,给他买了一袋橘子,一个一个数好了塞进他包里,说一天吃一个,吃完了就回家。他上了车,透过车窗看,他妈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他坐的车拐了弯才走。
这些事情他很久没想起来了。人忙起来以后,好像自动切掉了很多回忆,只剩下眼前的一地鸡毛。可这些回忆一直都在,埋在很深的地方,等某个时刻忽然翻上来,让人心里又酸又暖。
林淑芬出院以后,李航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事。
他跟张悦商量,想每周固定一天带林淑芬出去吃顿饭。张悦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要带豆豆。豆豆是他们女儿的小名,今年六岁。李航说好。
于是每周六中午,一家人固定去林淑芬楼下那家小馆子吃饭。林淑芬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浪费钱,说她做的饭不好吃吗。李航说妈做的饭最好吃,但今天就想让您歇歇。林淑芬嘴上说着浪费,脸上却有了一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李航让她点菜。林淑芬拿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个糖醋排骨,说是李航小时候最爱吃的。李航说妈我现在还爱吃。林淑芬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核桃。
吃完饭,林淑芬会跟豆豆玩一会儿。豆豆这个年纪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说什么都像唱歌,做什么都像跳舞。林淑芬跟她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李航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要强和防备的开心。
李航想到一个办法。
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麻烦”林淑芬。家里腌咸菜,他打电话问妈您那个酱黄瓜怎么腌的,我照着做怎么不对味。豆豆要参加讲故事比赛,他打电话说妈您以前教语文的,给豆豆辅导辅导。林淑芬每次都嘴上说着“这都要问我”,语气里却满是得意,絮絮叨叨讲半天,末了还要加一句“你们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
李航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妈要的不是钱,不是关心,不是物质上的任何东西。她要的是“被需要”。
这跟网上那篇文章说的完全一样。人老了,最大的恐惧是“没用了”。当你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有用,还能帮到你,他们的焦虑和恐慌就会减轻一大半。他们之所以“作”,之所以“闹”,之所以不可理喻,不过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问你一句话:我还重要吗?
李航把这个发现跟张悦说了。张悦想了想,也说了一个自己的观察:“咱妈以前总插手咱家的事,是因为她觉得我们过得不好,她得替我们把关。后来你每周跟她汇报一次家里的大事小情,让她给出出主意,她反而不怎么插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意见已经发挥作用了,不用再闹了。”
李航恍然大悟。原来林淑芬要的从来不是控制,而是存在感。当你能主动给她这个存在感,她就不需要用激烈的手段去争取了。
当然,该有的边界还是要有的。李航学会了“阳奉阴违”这招。
林淑芬让他别给孩子报太多兴趣班,他当面说妈您说得对,转头该报还是报。林淑芬让他别买那么大的房子,说两个人住那么大干嘛,他笑嘻嘻地说妈我听您的再看看,第二天还是签了合同。林淑芬后来发现了,气呼呼地说你根本就不听我的。李航笑着说:“妈,您说的有道理的我肯定听,您说的没道理的我也愿意听您说说,但不一定照着做。”林淑芬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有意思的是,从那以后,林淑反而不怎么干涉他了。因为李航的态度很明确:我愿意听你说,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这种温柔而坚定的拒绝,比冷冰冰的顶撞有用得多。林淑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是佩服儿子的,觉得他有主见,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李航带豆豆去看林淑芬。
林淑芬刚从老年大学回来,报了个书法班,学得兴致勃勃。她给豆豆看她写的字,豆豆说姥姥写得好丑,林淑芬哈哈大笑,说不许笑话姥姥,姥姥才学了三个月。豆豆说那三个月以后要写漂亮一点,林淑芬说好,拉钩。
李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和女儿拉钩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跟她妈拉钩的,拉钩说考第一名就买足球,拉钩说上学不哭鼻子。她妈每次都说话算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林淑芬送他们走的时候,站在楼下没上去。天快黑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来了。李航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妈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定定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
豆豆趴在车窗上喊:“姥姥拜拜!姥姥拜拜!”
林淑芬挥了挥手,笑了。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到人了。李航开出一段路,忽然对张悦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我们老了,豆豆会不会也嫌我们烦?”
张悦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会。但我们知道为什么,就不会怪她了。”
豆豆在后座喊:“我才不会嫌你们烦呢!你们是我爸爸妈妈呀!”
两个人同时笑了,都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李航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林淑芬塞给豆豆一袋她自己做的饼干。豆豆刚才在车上吃了一块,说姥姥做的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饼干。他不知道饼干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淑芬还是那个林淑芬,那个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和饼干的林淑芬。那个曾经在暴雨里光着一只脚、抱着儿子跑了二里地的林淑芬。她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她自己看自己的方式,和儿女看她的方式。
而这两件事,都是可以慢慢修改的。
就像一幅画挂歪了,你走过去,轻轻扶正。它也许还会歪,但没关系,你知道怎么扶了。你知道它为什么歪了。
这就够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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