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不要问我来自哪里》

又来了。

这种关于“过去”和“身份”的探寻。

虽然这次的问题听起来比中午那些关于“逐火之星”的狂热八卦要正常得多，甚至带着善意。

但这种深究根本的问题本身就已经触及了许曙最敏感的神经。

许曙讨厌……应该说，许曙本人相当排斥这种深究型提问。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许曙的意识表层，带起一阵似乎能引起生理性不适的熟悉排斥感。

这是对“被深究”这件事本身的抗拒。

像是一层精心维持的保护壳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在许曙的思维深处，某种根深蒂固，但绝非自愿的完美主义倾向与隐私壁垒正在疯狂报警。

长时间以来，偶像包袱也好，自我认知也好，许曙一直在下意识地追求着一种“无瑕”的形象。

一种从行为逻辑到能力表现，乃至自己存在本身的可控与“正确”。

任何可能暴露弱点和不堪，任何非理性的选择，还有许曙的私人经历或与某些许曙认为与普世价值观可能不符的特征……以上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触及这层敏感的防御机制。

许曙知道自己有缺点，有过去，有不那么光鲜或值得称道的一面。

甚至，许曙很明白，在他人眼中，那些可能根本算不上什么“弊端”，或许只是普通的性格特点或人生经历。

但问题就在于——

“或许”。

许曙无法承受这个“或许”。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穷尽所有可能性，习惯于将风险降至最低。

暴露隐私，意味着将评判权交给他人，意味着可能因为某个自己未曾察觉的“特点”而触及他人的雷区，引来不解，引来非议，甚至……引来排斥。

那种因“坦诚”而可能受到的伤害，远比物理创伤更让他恐惧。

他宁愿维持一个谨慎的，有距离的，甚至略带神秘的形象，也不愿冒险去赌对方的理解和包容。

因此，面对这种“深究型”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防御和回避。

又要开始编故事了吗？

这就是许曙第一时间想要做的。

他能回答。

“星”为何拥有如此多吼姆藏品？

为何气质独特？

为何能迅速开店？

构建一个逻辑严密，细节丰富，甚至能自洽地解释的故事，这对于许曙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是在开启思维加速前，在获得力量前，在……

穿越前。

许曙都能做到。

他可以编织出一个关于文化遗产守护者家族后裔的故事，也可以是战前专业收藏家兼低调富豪，“因崩坏失去一切后带着仅存宝藏寻找安身之所的幸存者也不是不行。

而被许曙选择的“剧本”可以在最初的试探性回答后，随着可能的追问而不断被补充，完善，加入感人至深的细节，合情合理的挫折，以及最终那份淡然与坚持。

他甚至能让自己在讲述时，因为故事的“合理性”和投入，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真情实感”。

但那是谎言。

无论逻辑多么自洽，细节多么逼真，情感多么“到位”，它的本质依然是精心构筑的谎言。

那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和语言技巧对提问者的诱导和蒙蔽。

而许曙，同样厌恶撒谎。

尤其是对可能抱有善意，甚至可能正在建立某种微弱“羁绊”的人撒谎。

那不是什么空洞的道德教条。

谎言意味着建立在不真实基础上的关系，这种关系如同沙上城堡，随时可能因真相的暴露而崩塌，带来的伤害往往比最初的疏离更甚。

他害怕用谎言去“污染”那些或许真诚的善意，更害怕当有一天不得不揭穿谎言时，看到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被欺骗的愤怒，或是一切美好印象破碎的裂痕。

越是在意，就越无法容忍欺骗。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或者说……

许曙必然会被这种试图保护自己“完美”的谎言给撕碎。

一边是本能的自保与对“完美可控形象”的维护。

另一边是对真诚的渴望与对“污染关系”的恐惧。

感性在告诉他，一个模糊的谎言或许是维持现状、保护双方的最佳选择。

但许曙的理性却在尖叫着拒绝。

很奇怪，是不是驱使的原因觉得反了？

不，许曙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去撒谎，而思考过后的拒绝真的是许曙的理性。

连他的理性都在指责他感性的过度敏感。

这短暂的心理挣扎，在现实时间中或许只过去了零点几秒。

两个“星”的动作只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然后又回归平常。

他看到了女孩们眼中的好奇，那份好奇背后，是今天共同“奋斗”后产生的略显幼稚却真诚的亲近感。

通过那恼人却无法关闭的“共感”，他们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份善意的温度。

不能撒谎。

但也不能坦白。

最终，在这激烈的内心拉锯战后，许曙还是照常的选择了那条路。

敷衍。

用最简短，最模糊，也最缺乏信息量的陈述去将问题的锋芒轻轻拨开，同时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让对方用自己的理解去填补空白。

“以前……只是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他回避了职业、身份、社会关系。

“崩坏之后，很多东西都没了，但这些……还在。”他强调了灾难的普遍性和收藏的偶然性幸存，引发共情，转移焦点。

“开这家店，是想让还喜欢这些的人，有个能找到它们的地方。”他将动机崇高化，利他化，符合“完美形象”中对“正确性”的追求。

“也让我们自己……有个地方待着。”他在这里又回归了一点微弱的个人情绪，显得真实而不做作，但依旧模糊了“为什么需要这个地方待着”的核心问题。

每一句都是事实的碎片，但组合起来，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进一步追问的具体细节。

语气中的平淡既可以被解读为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也可以理解为性格使然或不愿多谈。

说完，两个许曙同步地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餐盘，用咀嚼的动作传递出“话题到此为止”的无声信号。

这是一种防守，一种温柔的拒绝。

但至少，许曙没有用谎言玷污可能萌芽的真诚，可他依旧没有真正敞开自己。

因为在他看来，这和谎言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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