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1.第1552章 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吗？
林格用稍微有些狼狈的姿态钻出洞口，起身后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抬头寻找格洛丽亚的踪影，却发现她正站在小路芒草丛生的尽头，沉默地眺望着来时的道路。已是暮色昏沉的时分，落日熔金，令人有些怀念的余辉正温柔舔舐着大地上的一切，包括山脚下的小镇与远方的森林。少女出神地注视着眼中的一幕，太过投入而忽略了周围的动静，连年轻人走近了身边都一无所觉。
“在看什么？”林格问道。
格洛丽亚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否认：“没什么。”
但看她脸上的表情，究竟真的没什么，还是不想回答，其实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了。好在年轻人并无追究的意图，只是和她并肩站立，一同欣赏这幕黄昏美景。不可否认，它的笔触与风格俱是上佳，仿若出自名家手笔，遗憾的是，若欣赏风景的人并无这般心情，那作画者的苦心孤诣也就无人能够体会了。
格洛丽亚悄悄观察着林格，似乎想要从他眉眼的细微变化之间看出些什么端倪，但她自以为隐晦的打量对年轻人来说几乎等若明目张胆，于是年轻人忽然收回了目光，向她笑了笑。
格洛丽亚被他忽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然后便是慌张。
林格怎么突然向我笑了？难道我做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和白夜的谈话内容？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应该对我笑吧，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说，他知道了其他的秘密……
少女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年轻人悠悠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就像只是在闲聊一些日常琐事，或有感而发：“莱娜夫人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
格洛丽亚微微一怔：“我们？”
“没错，你和白夜的事。”
这个回答非但没有打消格洛丽亚的疑虑，反倒让她更加忐忑了。关于这具身体的两个灵魂，莱娜夫人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晓其中秘密的人，如果她对林格提到了这件事，年轻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还有他刚才的笑容，难道也是一种信号？是同情还是悲哀，是关心还是疏离……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格洛丽亚就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如果是白夜就不会这样，白夜总是很冷静，知道该如何应对不同的情况，她会告诉格洛丽亚，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言语才是最适合的，而后者也总是表演得很完美。她们在陌生的世界中却配合得如此默契，即便对上了魔女结社都能全身而退，格洛丽亚一度坚信，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们的。
不过，或许是一种定律，所有最佳拍档的组合都将迎来分别，就像大侦探福尔摩斯和他的助手华生，还有大侦探格洛丽亚和她的助手花生……现在也该轮到白夜和自己了吗？
心情正低落的时候，她再度听到了林格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估计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林格轻声一笑：“莱娜夫人只是和我说了一些，你和白夜之间的趣事。比如，她以前是不是经常怂恿你偷偷溜出城堡，跑到小镇和森林里玩，就是透过……这个洞口？”
林格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处的洞口，对于格洛丽亚这种身材娇小的少女来说恰好合适，却把年轻人整得有些狼狈了。如果被爱丽丝或者蕾蒂西亚看到了自己刚才的模样，一定会狠狠嘲笑的吧？
格洛丽亚眨了眨眼睛。
就这？
莱娜夫人临走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结果就只是和林格聊了些家常吗？
不过，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她心下稍定，然后用力点了下脑袋：“恩！”
“以前的白夜，很讨厌待在城堡里，所以总是怂恿我跑出去玩呢。这个洞口也是她最先发现的，说是本来就年久失修，一场大雨后就被冲垮了，不过我怀疑其实就是她干的，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这可不是我说她的坏话，白夜确实很喜欢背着大家偷偷干坏事……唔，也不都是坏事啦。”
一提起过去的事情，格洛丽亚便絮絮叨叨起来：“一般来说，我们都是在小镇周围逛一逛的，尽量在其他人发现之前赶回去。但有一回，她听说森林里闹出了什么鬼怪的传闻，就一直怂恿我过去验证一下，我说自己不想去后，还被她嘲笑是胆小鬼，我实在气不过，就答应了。结果我们俩在森林里迷路了一下午，天都快黑了才终于找到离开的路，然后刚走出森林就被城堡的守卫发现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罚我在房间里禁足了一周，那还是我头一次接受这么严厉的处罚……”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黑漆漆的森林，诡怪似的树木，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只能循着若隐若现的亮光前进，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便看到了四处搜寻的守卫，宛若白日般沸腾不安的城镇，以及父亲铁青色的脸孔，母亲焦虑不安的泪水……这些印象，直到今日依旧深刻。
“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乖孩子。”她嘀咕道：“结果都被白夜给害了。”
看得出来，她确实很在乎自己在父母以及其他人心目中的印象，也对他们充满了感情。那些被白夜视为虚假的事物，关于记忆与身份，随之而来的情感，对她来说却如此真实，以至于全盘接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她原本就是为了这样的理由才诞生的，即便所有在乎的东西都只是虚假，最终都将离自己而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她也想尽量扮演好瑞思贝莱特家的千金小姐这个身份，不辜负大家对自己的期待。
努力追寻真实的人，冷漠地排斥着那些本可能融化自己的情感，而命中注定空无一物的容器，却被她一生无法触及的事物渐渐填满，这对心灵王权的双生子，总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对照。
林格问道：“后来呢？”
“后来？”格洛丽亚想了想，说道：“后来，我在房间里禁足的时候，白夜死性不改，经常强行接管身体，偷偷溜出城堡玩，还狡辩说什么，被禁足的人是我，不是她。因为往外面跑的次数太多，还被莱娜夫人给发现了。不过，莱娜夫人并没有戳穿这件事，相反，还用茶会的名义帮白夜打掩护，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白夜这么好，明明平时表现更好的人是我才对。”
她很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控诉着莱娜夫人的偏心与白夜的肆意妄为。
当然，这些话是不会当着那两人的面说的，只是对林格抱怨一下而已。
或许是被这个话题挑起了兴致，在回去的路上，格洛丽亚向林格讲述了更多过去的事情，有关于她和白夜之间的、关于她和其他人之间的、也有关于两人和莱娜夫人之间的。大体而言，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她和白夜为了什么什么事吵起来了，但很快又和好了；她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被父母请来的家庭教师批评了；莱娜夫人举办下午茶会，神秘兮兮地告诉两人，午后三时的日光照进窗户的角度，能知道你的前世是狼人还是蝙蝠……
有些事情是不假思索地说出口的，说出来后连格洛丽亚自己都吓了一跳，大概没想到她居然都还记得。明明早就已经忘记了，并且伴随着身份的不断改变和记忆的不断增多，逐渐填埋在了那个无边无际的废墟的最深处。可是，只要一回到这座城堡，回到记忆对应的地方，它们就像受到了月亮召唤的潮汐般，前仆后继地涌了上来，让格洛丽亚反应的速度都有些跟不上它们出现的速度了。
像这样的感觉，当她在寄宿学院外的街道上，与名为白夜·怀尔德的学生对峙时；或在大剧院的后台中，向名为白夜·格莱贝尔的演员寻求一个答案的时候，是否也曾出现过呢？林格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并不如现在那么强烈，因为所谓的触景生情，必然是场景带动了情感，越是独特的场景，越能带动强烈的情感，而瑞思贝莱特家的城堡对格洛丽亚来说，无疑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
这里是她的诞生之地，是她被赋予了存在意义的地方，也是名字的由来；这里有她诞生以后最初的父母和亲友，也是她初次体验各种情感的地方；她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去，却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到来；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她始终是属于这里的，心若没有飘向更加遥远的地方，记忆便也成为了坚实的锚点，牢牢锁住了心灵之海的海床。
换而言之，就是……故乡吧？
可惜，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果故乡只能存在于过去，那么，无论她聊起这些事情时有多么高兴，内心也必然是迷惘的。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预见了这一幕，只是当时还没意识到命运无情的土壤下必定只会孕育出悲伤的果实；她曾设想过若自己能始终停留在某一时刻毫不动摇，却从未想过凡人必须前进，记忆才能拥有意义，如果始终停留在原地，那么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指间散沙，倏忽即逝。她是空无一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到最后背负的东西反倒比任何人都沉重，因为人知道在感觉疲劳的时候丢掉些什么东西，好让自己变得更轻松一些，而不通人性的怪物却将她丢掉的东西统统拾起，全都塞在了自己的行囊中，毋论好坏。
像孩子一样贪心，什么都不肯放下的人，难以迎来美满的结局……
格洛丽亚停下脚步，恍惚地看着四周一切，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那个视为故乡的地方，回到了林威尔市。一轮银色的月亮悄然落下，高高地悬挂在天心教堂的尖顶上，将夜幕切割为支离破碎的剪影。月光中，少女单薄的身影令人怜惜，而她脸上空虚与迷茫的表情更为这个夜晚镀上了一层暗淡的外壳。
林格隐约听见了谁的声音，大概是爱丽丝与梅蒂恩正在交谈，讨论着他的去向，爱丽丝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家伙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肯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梅蒂恩则为自己的兄长争辩，认为爱丽丝血口喷人，林格绝对不是那种人。
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许多。
在幽暗巷口中一闪而逝的青色眼神、借着烛火微光奋笔疾书的老旧钢笔、不知从何处飘落的白色羽毛、月光下犹如诡魅的漆黑身影、隔着窗户传来了炼金釜中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某户人家的窗檐下，悄然开放的白色小花……这些意象构成了夜晚的一切，或者也可以说它们是梦境的全部。
悄悄躲起来，偷偷藏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却又适当地让自己暴露出一丝痕迹，像是在说，我们就在这里哦，林格？
就在你的梦中，永远都不再离去。
因此，也永远都不会面临残酷的分离。
这就是你想要的吧？也是我们想要的吧？或许，还是你身边那位灰色头发的少女想要的呢？
如果不能确定、如果不能肯定、如果不能笃定地说出那个回答，不如就……
“有什么想说的话，”林格忽然开口道，打破了街道上的沉默，“不如就现在说给我听吧。”
他回头看了格洛丽亚一眼：“过了今晚，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他说的是“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而不是“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但这细微的区别又将体现在什么地方呢？格洛丽亚不清楚，暂时不清楚。
她忍不住想，似曾相识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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