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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5章知之知之不知不知


这是『演练』?

    可为什么似乎就如同真上了战阵一般?

    那种充满了气血杀意的吼叫声,让曹操等人都下意识地一激灵,寒毛倒立,典韦都不由得往曹操马前站了一步,伸手就往背后摸……

    结果自然是摸了一个空。

    贾衢在一旁,斜睨一眼,脸上依旧似笑非笑。

    曹操拍了拍典韦肩膀,干脆转过马头,认真细看。

    只见那些骠骑士卒身披厚重的扎甲,头戴兜鍪,手持木质的武器,步伐沉稳。

    他们并非一窝蜂冲上,而是以约五十人左右的紧密小方阵为单位,方阵之间保持一定距离,相互形成犄角掩护。

    他们严格沿着工兵开辟的通道前进,遇到模拟的坡地沟壑,方阵迅速变阵,前排举盾,后排助推,井然有序地通过。

    几乎与重步兵推进同步,攻城器械也在专门的重甲步兵护卫下,从侧翼缓缓推向『汜水关』。

    除了常见的,顶部蒙有生牛皮的冲车,以及需要多人扛抬的简易云梯之外,曹操还看到了更多令他目不暇接的新式器械……

    一种底部装有四个木轮,形似折叠高梯的器械,被快速推至城下,似乎是士卒拉动了什么机关,原本折叠的上部梯身便向上展开……

    还有一种形似移动箭楼,但是两边都挂着木板,似乎是可以放下,可以临时架桥,或是成为某种通行的斜坡……

    等等,火炮呢?

    曹操四下巡视,看到了在战场边缘上似乎特意留出了些空地……

    在那空地上,自然是空无一物。

    但是曹操知道,真等那一刻来临,必然有烈焰和巨响腾空而起!

    整个进攻过程,骠骑军的各兵种之间的协同令人叹为观止。

    不同颜色的旗帜在不同高度的指挥台上挥舞,号角声长短不一,甚至还有士卒吹响铜哨,发出尖锐而特定的信号。

    许多传令兵穿梭于各队伍之间,传递着更细致的指令。

    场面虽大,兵力虽多,却忙而不乱,紧张有序,犹如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按照预设的程序高效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清晰可辨……

    曹操瞪着眼,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胀。

    这么多,根本看不过来!

    即便是看得过来,也难以全部都记住……

    曹操看得目不转睛,握着缰绳的手指不由得有些颤抖。

    他打过无数硬仗,亲自指挥过的攻城战也不在少数,攻坚克难的经验可谓丰富。

    但是……

    眼前的这种攻城模式,依旧是让曹操无比惊讶。

    亲眼所见,和听旁人描绘,终究是有些不同。

    斐潜所带来的这种系统化、专业化、高度协同的模块化作业模式,和老曹同学所熟悉的作战模式简直就是天地之别!

    倒不是说老曹同学的旧有模式就多差,而是新旧两种模式之中彰显出来的不同思维方法!

    曹操所熟悉的,更多是依赖于主将临场应变,统筹调度,以及个别队伍,或是个别人员的武勇进行作战,是一种金字塔的一层层的统御指挥,闪耀的只是顶层的塔尖!

    而斐潜则是一个庞大的机器,是从部件到齿轮,是从刀枪到甲胄,是从兵卒到组织,是从训练到战术的全面提升!

    刀枪更精良,甲胄更坚固,兵卒更加训练有素,战前规划体现到了战术执行,是每一个兵卒,都在散发着光辉!

    曹操之前听曹洪汇报,虽然知道曹洪不至于会欺骗他,但是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觉得骠骑军战术未必能像是曹洪所描绘的那么精妙难测,或许是夸大了……

    但是如今曹操亲临现场,却觉得曹洪还没说全!

    即便这仅仅是『演练』,也足以令曹操震撼了。

    曹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从河东大营,到巩县,再到伊阙关,甚至是河东的温县,还有邺城等等,那一座座看似坚固的城池关隘,会在短时间内被攻破……

    现如今汜水关……

    在这样的攻势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最后的堡垒,在未来将会面临怎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打击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演习似乎告一段落。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进攻各梯队有序后撤休整,模拟的『汜水关』关墙上已是伤痕累累,插满了代表命中的无镞箭矢,撒满了各色彩粉。

    一队队的工匠带着学徒和兵卒,开始进入战场,开始修复那些受损的地方,清扫那些黄白粉末,收拾地上残留的各种物品……

    直至此时,贾衢才催促曹操继续往前。

    不多时,便是到了训练场一侧的高台之下。

    斐潜早就在高台下等着曹操的到来。

    斐潜同样也没有穿什么华丽的盔甲,或是大汉的朝服,只是穿着他那一件玄色的铠甲,外罩一件红黑色的披风,面带平和而从容的微笑,仿佛来的不是对手,而是一位远道而来,观摩交流的朋友。

    『曹丞相远来辛苦……营中简陋,唯有些许操演,不成体统,聊供一观。』斐潜拱手为礼,语气平常,开门见山,『不知观此陋演,曹丞相可有所得?』

    曹操沉默着,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凛冽的寒风刮过曹操略显苍白的面颊,也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

    斐潜见曹操不答,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是伸手邀请曹操上高台。

    曹操愣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向高台。

    这是要让某『坠亡』?

    可在下一刻,曹操便是毫不犹豫的举步往前。

    典韦下意识的就要跟上,却被许褚挡住了去路。

    『起开!』

    典韦直接伸手一拨,原本料想定然是能推动许褚,却没想到自己反而是没站稳,往后倒退了半步!

    『呃……哦?!』典韦顿时眼一瞪,须发一抖,立稳下盘之后再度往前推搡许褚。

    许褚微撤半步,气沉丹田,便是宛如铁铸一般,硬抗典韦。

    两人身上的甲片似乎也不堪挤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仲康!』

    『恶来!』

    斐潜和曹操不约而同喝止了二人的争斗。

    许褚典韦各自后撤半步,但依旧像是胀气的蛤蟆,挺着肚皮鼓着眼。

    『端得是一条好汉!』

    对于许褚这般的人物,曹操倒也没有因为是属于骠骑麾下,便是有意贬低,反而是不吝夸奖。

    斐潜看了曹操一眼,似乎猜测到了曹操的一些心思,便是干脆捅破,『仲康确乃谯县人也……当年若非夏侯之迫,也未必会来关中避难……』

    又不是第一次见,曹操却大惊小怪的夸许褚,自然不是安什么好心。

    斐潜此言一出,曹操多少有些尴尬。

    『护卫留在台下即可……』斐潜摆摆手,『高台之上,已设了席面……本就不甚宽阔,人多了站不下……』

    曹操这才心略定了定,吩咐典韦在台下等候。

    典韦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然后便是抱着胳膊,斜着眼珠去瞄许褚,摆出一副我就瞅你咋地的模样……

    许褚没搭理典韦,只是站在台下值守。

    曹操跟着斐潜,上了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也不算多高,因为建立在土坡上,所以绝对高度有的,但是相对高度不大。

    曹操见如此,也就算是放下大半的心来,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高台远处,那片刚刚结束激烈演练的模拟战场上,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整理器械,修复战场的骠骑军工匠兵卒,有些发呆……

    等回过神来,曹操才发现斐潜已经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下,正在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曹操努力挺直了腰,咳嗽一声,『大将军治军练兵,法度森严,器械精良,协同如臂使指……确有过人之处,操今日……也是眼界大开……』

    曹操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然恕某直言,天下之争,社稷之安,非仅凭军阵之雄,器械之利可定。纵使大将军麾下虎贲,能破此有形之高墙深堑,又如之奈何那山东中原,千百年来盘根错节之无形坞堡?』

    斐潜示意请曹操就坐,也没有回应曹操的问题,『昔日一别,也是经年了吧?好让孟德兄得知,邺城之处……孟德兄妻子仍居丞相府内,衣食不缺,安平无忧……』

    曹操顿时被噎了一口气,半晌喘不过气来,却又放下了些心,吞咽一口唾沫之后,不得不半立起身,朝着斐潜郑重拱手道谢。

    斐潜也回了一礼。

    曹操不是刘邦,也不是刘备。

    二人重新坐下来之后,曹操便是多少没了之前强撑着的气势,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虽然曹操心中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的困境,失败的原因,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也并不妨碍他会将一部分的因素归咎于后方山东士族豪强的掣肘,归罪于那些地方大户的背叛……

    这毕竟也是实情。

    人心向背的复杂程度,往往不是一两句话,或者是简单的好坏就可以区分的。之前曹操有意说的那些话,既有心中不甘,也有故意的压制,还有一些曹操自身长久以来的困惑。他想知道,斐潜面对这中原大地百千年来积弊构成的无形坞堡,又有何良策,抑或只是空言高论?

    斐潜端了一碗茶水,示意曹操自便,面色平和的说道,『孟德兄言及坞堡林立,山东士族豪强根基深厚,以为此乃天下底定之关键……不过么,在潜看来,欲论其基么……敢问孟德兄,这坞堡林立,权势煊赫之基石,究竟何物?是那高墙坚壁,经书累叠,抑或是墙内仓廪粟帛丰盈,还是……其他?』

    曹操一怔,未料到斐潜会如此反问。

    斐潜又将话题重新绕回来,确实有些令曹操意外。

    若是曹操易位而处,现在多半就开始以势压人了……

    大军摆出来给你看了,又摆明说了你妻儿在我手里,不趁机打压下来还做什么?

    不过既然斐潜愿意谈,曹操也不会拒绝。他略一思索,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又是暗藏了挑衅,『大将军莫非又要高谈那「民为贵」古训?言其基石乃是墙外那些面朝黄土,茫然无知的黔首黎庶不成?』

    『民为重』,这对不对?

    显然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

    从上古到春秋战国,再到秦汉,除了外族畜生,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否认这一点……

    但是同样的,这个正确又庞大的群体,却是在乱世之中,最容易,也是最先被残酷的现实挤压残害的!

    他们没有多少生产生活资料,更无法应对突如其来的灾害,一旦失去劳动能力,很有可能就会被动毕业,自愿下岗。

    他们确实是基石,但是在封建王朝之中,真没多少上层统治者将他们放在心上……

    包括历朝历代的所谓改革者,其根本目的也不是为了百姓,大多数是为了给王朝续命。

    这就是理想和现实。

    曹操有意这么说,也是为了看看斐潜如何处理这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若只是说什么大道理,那么和那些山东中原的文人也就没多少区别……

    斐潜却是笑了笑,并未直接接曹操说的『民为重』话头,或者说不屑于进行偏向玄虚的辩论。

    斐潜放下茶碗,『孟德兄昔年征讨徐州,或因愤懑,或因战略,行军所过,多有屠戮……后有诗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此诗悲恸苍凉,情真意切,潜每每读之,亦不免扼腕叹息,感佩孟德兄诗中流露之悯世情怀……』

    曹操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缩,脖颈也挺立起来。

    斐潜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但目光却清亮地注视着曹操,『然潜有一惑,积存已久……敢问孟德兄,这诗成之后,兄于治下州郡,可曾做过些实实在在,泽被于那生民百遗一之善举?使其不再轻易白骨露於野,免于冻馁,得享安平?』

    曹操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斐潜会在此刻,竟然有心论及这些!

    他准备和斐潜辩论天子重要,社稷制度,纲常轮换等等,可曹操真没想过斐潜会谈起他早年的这诗词,会如此尖锐的询问他在诗词之后,理想和现实的落差……

    那首诗,确实是曹操内心某个侧面的真实写照,却也伴随着无法抹去的斑斑血迹。

    曹操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是辩解徐州之事的因果,还是陈述后来的安民之策?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斐潜却似乎并没有期待曹操会做什么回答,或者说已经早就有了结论。斐潜伸出一只手,慢慢的数着手指头,『孟德兄自然是有作为的……』

    『其一,屯田。兄之行屯田,分民屯、军屯。郡县大乱,流民遍野之际,聚拢离散,复垦荒芜,恢复粟麦生产,此举功不可没。确乃安民活命之基也,潜亦深以为然。』斐潜首先肯定了曹操屯田的积极作用,但随即转折,『然民屯之制,官六民四,甚或官七民三;军屯所获,则尽归军用,民不存一。屯田民户名为招募,实为依附,世代耕种,永无己业,与佃户何异?兄行屯田,首要在于聚民为佃,收其大半所出,以充军资国用,解燃眉之急。此非养民,实为囚民,榨其膏血,以养征战之需,是耶非耶?』

    曹操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嘴唇抿紧,默然不语。

    他所推行的屯田本质,曹操自己岂会不知?

    在诸侯割据、朝不保夕的乱世,首要目标是生存与扩张,集中一切资源于军事是无奈也是必然的选择。

    他能平袁术战袁绍,屯田制提供的稳定粮草是关键之一。

    他之前并不认为他的屯田制度,有什么根本性的错误。

    正所谓乱世当用重典,行急策……

    但此刻被斐潜如此直白地,剥离了所有时势上的借口,直接点出曹操屯田,是为了榨取百姓,将流民变成曹氏佃农的本质,仍觉字字刺耳。

    『其二,水利。』斐潜继续说道,仿佛在细数一本早已了然于胸的账目,『兄执政中原以来,修睢阳渠以通汴泗,凿白沟以利河北漕运,开利漕渠以连黄河。这些水利工程,沟通河淮,灌溉田亩,确有其功。』

    曹操听到此处,精神稍稍一振,确不想斐潜话锋又是一转,『然修此诸渠,孟德兄首要目的,乃为输粮运兵,以供征伐之需也。急运粮处,便是急修,至于他处……民田干涸,呵呵……』

    曹操忍不住说道:『有芍陂!』

    斐潜点头,『芍陂确实不是为了转运方便……不过芍陂周边,可有多少普通民户?某是说,普通民户?』

    曹操再次陷入沉默,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喉咙。

    芍陂不是为了运粮便利,而是为了屯田才修的……

    可又是谁的田?

    这些水利工程,确确实实如斐潜所言,大多数都是为了战略考量,即便是有些为了民生所需,也是紧着曹氏夏侯氏自家的屯田区域在修缮……

    在战略考量面前,纯粹的民生福祉往往需要让步。

    曹操无法否认。

    这是身为决策者的现实选择。

    但被斐潜如此清晰地剥离出来,展现出其非为民所为的证据,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被审视的难堪窘愧。

    斐潜有些感慨道:『即便如此……民亦多念兄之善举……谯沛之地,多有念夏侯功德者……』

    『元让?!』曹操想问又有些不敢问。

    『夏侯元让在河东……』斐潜只是简单提及,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孟德兄亦是抑制豪强,整顿吏治。』

    斐潜缓缓说道,『孟德兄惩处不法地方豪强,以立威权;亦能不拘一格,提拔寒门才智之士,委以重任。此皆明善举也……』

    曹操苦笑了一下,替斐潜说道,『然朝堂中枢,各州郡县地方要职,十之八九,仍由大姓子弟,及其姻亲故旧,门生故吏所把持……某虽言唯才是举,然地方之处依旧是……』

    斐潜点了点头,『故而兄设校事郎。』

    『然行之既久,权柄日重,罗织构陷者有之,公报私仇者有之……』曹操径直说道,颇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可又如之奈何?』

    曹操他重用亲族,依靠士族大姓维持统治,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也是无奈。

    校事制度弊端丛生,但他又需要这样的耳目和刀剑……

    斐潜的这些话,既是事实,也是诛心,戳中了曹操内心深处自知却无法真正解决的痛处!

    曹操曾经也想要变革,想要统领大汉走向新生,可他无法彻底摆脱对旧有士族阶层的依赖,也就谈不上建立一个真正超越出身,相对会公正高效一些的官僚体系。

    曹操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还有什么,统统说来!』

    斐潜的这些话,在山东中原即便是有人提及,也是小心翼翼,隐晦婉转,哪里能像是斐潜这般,犀利锋锐?

    这让曹操感觉到了痛,但是也感觉到了痛后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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