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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落魄书生】


“诶?程兄你看那人……”

  猫妖为了岔开钱府祠堂大火的话头,指着下方对程羽言道。

  而程羽其实原本也没怎么在意那祠堂,只要不伤及无辜即可。

  闻听猫妖所言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在城中最宽大那条街上,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暗夜中缓缓而行。

  那书生既没有躲在家中避祸,也没有去城门外的粥棚领粥,而是怀里抱着一把入鞘的武士长剑,沿街散漫而行。

  他步履凌乱,目中无光,一脸的茫然无助之色。

  若非程羽认得他模样,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位正是当年乾元州的解元,庄州庄怀瑾。

  “程兄,是庄怀瑾,当年你入栖霞岭后不久,我还曾在京城见过他,彼时他在当年的恩科高中状元,可不是眼下这般落魄模样。”

  “哦?当年他还高中了状元?说来听听。”

  程羽并不知这庄州之后的境况,因此向嘉菲询问。

  “不错,据……人说新帝彼时十分属意于他,破格封官不说,还有意招其为驸马,只是新官上任没多久,就传来他爹爹的死讯,唉……那撞钟老汉吃苦受累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儿子熬出来,没享几天福,就撒手走了。”

  猫妖说着说着感慨起来,应是想起当年这撞钟老汉也曾照顾她好些年的缘故。

  “因此这庄州就只能回青川县来丁忧?”

  程羽大致猜到后面的事情。

  “嗯,没错,新帝连着四次夺情,都没能拦住他,迫不得已之下,破例许他只守孝半年,半年后就要返京,只是他前脚一回乡,后脚就爆发了蛮子突袭京城之祸,而随后不久整个乾元州也都落在段玉楼手中。

  那时节别说是前去京城,就是青川县通往乾江府城的道路都走不通,想是这些年他一直都留在城内,只是不知已变成了这般模样……”

  听完嘉菲所言,程羽向下方的庄怀瑾望去,此时的状元公,莫说是什么文正浩然之气,就连人气都显得晦暗非常。

  瞧着他迷茫的四顾神色,分明是一副生无可恋之状。

  难道他是因围城攻防,见多了杀戮而被吓坏?

  按理说应不至于……

  亦或是因眼看着国破家亡,以至于心境大变?

  “嘉菲,方才你是如何助这段玉楼破城的?这书生可曾在城头守城?”

  “并没有啊,方才我只是先劝住段玉楼,并与之约定了暗号,而后进城用几个肉包子,就让守北城的兵丁直接打开了城门。”

  “几个肉包?”

  “对啊,县城被围后没多久,城内普通百姓就已断粮,兵丁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饿得头晕眼花,之前只是因为钱府人散布说是倘若城破,城外定会屠城,因此才勉强坚守下来。

  我分给北城城门兵丁一些肉包子,说是刚才城外得来的,而后给城外一个暗号,段玉楼大军便又投进来几大包肉包子。

  守城兵丁之前就已被城外总攻气势吓破了胆,此时见不光能活,还有吃有喝,自然就赚开了城门。

  其他几座城门也就随之降了,并未有什么大的厮杀。

  至于这书生……各处城门逐一开启时,我都没见到这书生在城门处守着。”

  “当年你在京城见到他时,他可有文正浩然之气?”

  “自是有的,彼时他那股正气冲天,此时全然变成另一个人,是中邪了不成?”

  程羽不置可否,因为他恰好看到自钱府一处临街的偏门内,正走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同样是位身着文生长袍之士,身后跟着十几个具甲的壮汉,个个手执火把,在火光映照下,能凭着他们身上的盔甲看出皆是段玉楼的亲军部下。

  仔细瞧去,原来这队领头的文生也是个老熟人,乃是青萝庄前任庄主钱多福之子,唤作钱璧的。

  钱多福暴毙事发后,钱璧带着一家老小逃到隔壁县改名换姓为段乾,后来在乾江府城与庄怀瑾参加的同届乡试,还高中第三名。

  但紧接着乾元州就流民遍地,他所住的庄子也被段玉楼攻破,为了活命便顺势投靠做了其手下谋士。

  目下他领着一队兵丁刚从钱府偏门出来,就与迎面而来的庄怀瑾走个照面。

  “嘿!前面那人!不去领粥,为何手执凶刃在街头行走?”

  段乾身后一兵将喝道,段乾借着火光多看对面来人几眼,似是认出对面庄怀瑾,但还有些踌躇不能确定。

  忽然他身后一个个军汉首先发难,纷纷抽刀护在段乾身前,指着对面庄怀瑾大呼小叫起来。

  “坏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那庄怀瑾还是大梁朝的丁忧官员。”

  猫妖担忧道。

  “且慢!”

  段乾喝住手下军士,拨开众人向前几步,行到庄怀瑾近前,终于认出来人,便拱手问道:

  “敢问对面兄台,可是怀瑾兄?”

  庄怀瑾闻言抬头看去,倒是很快便认出来人,眼中恢复几分生气后,反手执剑拱手道:

  “正是不才,兄台可是乾清兄?”

  钱璧改换名姓后叫段乾,字乾清。

  段乾闻言上前扶住庄怀瑾胳膊,上上下下看一遍后,显得颇为关切低声问道:

  “当年乾元州乡试一别后不久,愚弟就跟随段天王做了军中谋士,后来隐约听说兄台高中了前朝恩科状元,怎么不在京城,反倒身在这危城之中。”

  庄怀瑾闻言,将之前境遇大致告知一番,倒是和程羽他俩猜测的大差不差。

  “唉!前梁昏暗,兄不返京乃是天意,目下何不与愚弟一同效力段天王麾下?

  段天王孔武又兼仁爱,今日已得九州大半,前梁彻底覆灭指日可待。”

  见对方邀请,庄怀瑾却是又施一礼苦笑摇头婉拒。

  “怎么?兄欲做前朝遗忠,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庄怀瑾连连摆手打断段乾,而后侧头看向一墙之隔的钱府内,里面哭喊哀嚎夹杂着放浪狂笑已是沸反盈天。

  “不不,兄台误会了,不才只是不愿再为官致仕,以后只想做一个闲云野鹤般的散淡之人。”

  他说着说着,头微微抬起望着远方天空,眼中无光如蒙着一层浅灰。

  “哦?既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再强求,只是目下城中初定,兄台提剑行街有些不妥啊,不如这样,在下安排几个军士将兄台先送回府,然后再多派些军士为兄把守门户,免得有人趁乱打劫。”

  庄怀瑾闻听将手中入鞘的宝剑紧上一紧后言道:

  “兄台误会了,此剑乃是家传之物,早已生锈,只是先人留下的一个念想,并非凶器,不才这就回去,不劳乾清兄费心,告辞,告辞!”

  说完他急忙施一礼,而后怀抱着宝剑绕开段乾一行人,向旁边一条岔路行去。

  段乾在火光下看着庄怀瑾离去背影,咬肌渐显。

  眼看故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段乾最终鼻中哼出口气,抬手招过手下一名军士压低声音道:

  “方才那人乃前朝的大官儿,拒不归顺我军且还持械行街,你带几个弟兄将其暗中拿下,问出城中其他潜伏的前朝余孽,一并拘了,也算是功劳一件。”

  军士点头,冲着身后几个兵丁一一点指过去,而后带着他们向庄怀瑾所走那条岔路追去。

  城楼上的嘉菲只能看到,却听不到方才双方对话,而程羽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念着曾与其有过几段不浅的缘分交集,便知会声猫妖后,从城楼上飘然而下。

  嘉菲直觉眼前一晃,再看程羽已然给自己布上一层障眼法结界,若非她开着法眼神通,也是瞧不见对方身形的。

  ……

  “嗯?那相公人呢?”

  “不对啊,我明明看到他方才拐进这条巷子里来的。”

  “给我搜!”

  几名手持短刀长枪的军士,几乎是和庄怀瑾擦肩而过却并未发现他。

  庄怀瑾皱眉看着那几名军士,破门冲入街巷两边早已人去屋空的院内,乒乒乓乓一通搜索。

  忽然他惊觉身后似乎有人,急忙持剑回身却愣在原地,只见对面是位俊逸超凡的文生公子。

  “你……哎呀!阁下是当年送剑的程恩公!”

  庄怀瑾当即认出程羽,急忙深施一礼。

  程羽连忙将其扶起,瞧着对方那激动神色,倒还算有几分当年风采。

  “此处非谈话之所,你我寻一僻静所在详聊。”

  程羽说完却见对方摇头苦笑一声道:

  “此城刚破,城内外皆是危机四伏,已无僻静所在。”

  “无妨!随我来便是。”

  程羽一把拉住对方的手,带着他走出岔路,行至城中主路,甚至再次遇到那位段乾,同样与其擦肩而过,对方却毫不理睬,浑似看不到他一般。

  庄怀瑾心中纳闷也只得跟着程羽前行,而且自打这位恩公拉着自己之后,他心中那股茫然忐忑全消失不见。

  直至程羽带着他一路行至城中原先最热闹所在,庄怀瑾都未发觉,往常需要走一盏茶功夫的路程,居然只在几息之间就已到跟前。

  抬头望着眼前一座三层酒楼,程羽松开对方右手,淡淡说声“到了。”

  “会春楼?这酒楼自打围城之后没两天便已关停,程恩公这是……唉?”

  程羽拉着庄怀瑾行到会春楼门前,袍袖一挥紧闭的大门便自行无声打开。

  迈步进店后,只见店内桌歪椅斜,一片狼藉。

  程羽也没在一楼停留,直接带着他上到三层,寻到最偏僻一包间内,抬手轻轻一挥,桌椅上遍布的灰尘便被掸走,整个屋内光洁如新。

  两人对面而坐,楼下城中各处乱纷纷,包间内却一片安静平和。

  程羽打开旁边一处壁橱,从里面取出两盏茶杯,而后背对着庄怀瑾,悄然引来两簇清澈水团注入杯内。

  “庄先生请。”

  他俩就这般坐在三楼包房内,洁净圆桌上只有两杯清水,桌边则各靠着一把剑。

  庄怀瑾称谢举杯只喝一口,便觉浑身神清气爽,一扫之前的阴霾晦气。

  “还记得当年程某在青阳县还剑于先生之时,见先生气宇轩昂,神采奕奕,怎么今日见先生……可是因城破国亡之故?”

  程羽也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庄怀瑾见问倒也并不拘谨,反倒是松弛下来,先将杯内清水一饮而尽,却并未答话,只是苦笑着摇头站起行到窗前,将木格窗扇推开,怔怔望着窗外好一阵子,方幽幽言道:

  “当年不才在赶考途径江口镇之时,曾遇一位神秘能人异士教诲留下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才初见这四句话,如久旱闻雷鸣,暗夜遇明灯,而后不论是乡试、会试、殿试,还是入仕为官,不才皆以此四句话为行为准则。

  但随着官越做越大,见识越来越广,便发觉此四句话在这方天地难以施展,又或似只是鼓舞人心的空话虚言而已。

  直至不才返乡丁忧守孝这些年,只看到这九州大地上战乱频仍,流民失所,生灵涂炭,不才……

  唉!

  不才初为官时,也曾奋发图强,以求报效朝廷,为民请命,但见过了大梁朝廷上上下下皆昏暗腐朽,心知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后又听闻这段天王手下部众颇有义军贤名,可……先生看看,看看这城中景象,哼……由此看来,就算其能彻底替代大梁创立新朝,但过个数百年后,恐照样会步大梁的覆辙而已。

  到时候,又是连番的厮杀,数不清的荒郊野骨再次铺满九州大地。

  这一切只不过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

  庄怀瑾指着哀嚎连天的窗外,一口气愤然说完,回头看到桌上自己那茶杯内的水又再次满上,也不再客气,端起来仰脖一饮而尽,扶着桌角低头思忖一二后,方才对着程羽拱手一礼苦笑致歉失态。

  程羽淡淡说句无妨,已明白这庄怀瑾的文正浩然之气为何荡然无存。

  他方才那一通抱怨也好,牢骚也罢,直至最后一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方才彻底明露心迹。

  他看破了王朝更迭的本质。

  并隐约摸到了历史周期律。

  因此,他心中那道光灭了。

  光没了,魂也就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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