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小东家我有事禀告
杜横之这才将目光转向江明水，因着江清竹的关系，他对这位江家二舅语气温和了许多，也一向客气：“江掌柜，你此次前来……”
江明水经营城中产业三年，早已褪去当年农人的憨朴，举止从容稳重。
他拱手道：“杜大人，陆将军。‘江家酒楼’与‘四季火锅’铺中，原为维持营业，尚存有约一千斤米面杂粮。如今战事紧迫，生意也已停顿。草民愿将这些存粮尽数捐出，虽杯水车薪，亦是我江家一点心意。”
一千斤，相对于五万大军而言确实不多，但在此刻，每一粒粮食都珍贵无比。
杜横之没有丝毫嫌弃，郑重回礼：“江掌柜雪中送炭，本官铭记于心。江家屡次援手，莫州城不会忘记。”
江明水坦然道：“大人言重了，守城护家，人人有责。”
最后，杜横之看向一直沉默的陆子玉，眼中带着询问：“子玉，你……”
陆子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拱手道：“杜大人，追风小筑本非粮商，存粮更少，仓中清点，仅得五百斤左右，亦可悉数捐出。”
他话锋一转，“然而，陆家今年秋收之粮，大半并未运入城中，而是囤于城南二十里外的陆家庄内。如今庄子情况不明，或被占，或被毁，但亦有可能尚存。若大人能设法派出一支精干小队，秘密出城，子玉愿写书信，让家中管事带你们到庄子取粮！庄中储粮，应不少于两千石！”
“子玉，你……”杜横之下意识想劝阻。
别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陆子玉的底细。
这“追风小筑”乃至城外田庄，名义上虽由陆子玉经营，实则其产业大半归属京城陆氏本家，岁末皆有账目银钱需上缴。
这两千石粮食，绝非陆子玉可以全权处置的私产。
擅自调用，事后本家追究起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足不小。
陆子玉看出杜横之的顾虑，惨然一笑，拱手道：“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粮食囤在庄里，若庄子被毁，一样颗粒无存；若能运入城中，便是数万军民数日的性命！纵然事后本家要追究子玉擅专之罪，子玉……无话可说。请大人速作决断！”
杜横之看着眼前这位一向温文尔雅、此刻却决绝如铁的旧友，胸腔里一股热流涌上，重重点头：“好！子玉高义，本官……代全城百姓谢过！一切后果，本官与你同担！”
一旁的江明水见陆子玉如此，心中震动。
“知府大人，陆将军。草民……也愿随队出城。”他不好说直接捐赠，因为他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粮食，只能是回去和清竹说，看看清竹的意思。
杜横之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背负家族压力的世家子弟，一个是根基尚浅的城外商户，在此绝境中竟都能挺身而出，不禁眼眶发热。
“好！好！好！！莫州城若能度过此劫，二位今日之功，必载入州志，百姓永铭！”
他心中感动万分，对比之下，对城中那几个至今仍将少许存粮藏于深窖、哄抬物价至天价的米商，恨意更是难以抑制。
那些蠹虫，只顾一己私利，全无半点人心！
“事不宜迟！”杜横之瞬间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一方主官的果决。
随即，他转而看向江明水，语气郑重：“江掌柜，此番出城，凶险异常。你并非军伍之人，本不必涉险。你……可真想清楚了？”
江明水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大人，草民想清楚了。”
“好！”杜横之上前，用力拍了拍江明水的肩膀。
……
山谷，江家铺子小楼。
江清竹睡到半夜，突然被一种异样的心悸惊醒。
几乎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敲碎了夜的寂静。
她瞬间睡意全无，赤脚跳下床榻，悄无声息地扑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一人一骑正沿着通往小楼的土路狂奔而来。在那骑手身后，还跟着一匹无人乘坐的马匹。
巡逻队设在路口的暗哨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江清竹立刻明白是自己人！
这个认知让江清竹的心跳得更快。
自己人……这个时候单人独骑、如此玩命地赶回来……她脑中立刻浮现出天不亮就出发的魏起、厉熊等人的面孔。
眨眼间，骑手已冲到小楼下院子外——
江清竹一把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温成！怎么就你一个人？魏叔呢？厉大伯他们让人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温成闻声抬头，看见窗口的江清竹，喊道：“小东家我有事禀告！”
……
片刻后，沈家铺子边上的伙房。
灶膛里的火被江丰收麻利地生起，橘红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三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江清竹裹着外衣，坐在小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狼吞虎咽吃着一碗热汤泡馍的温成。
温成一边囫囵吃着，一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汇报：“……我们潜到离城约三十五里处，便再难前进。魏领头观察了大半日，断定他们最迟明日，不，现在说应该是今日天亮后，就会大举攻城！”
“何以见得？”江清竹追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温成犹豫下说：“他们在烧火做饭。”
说完，觉得说服力不够，便又说了一句：“反正魏领头是这样说的。还有，魏领头让我回来取火药。小东家，您这边火药坛子还有几个？”
“有二十五个！水爷爷新烧的坛子还没出窑，眼下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个。”
“够了！”其实温成自己也不知道要带多少去，魏领头只是说‘越多越好’，那小东家说有二十五个，他只能说够了。
“你先吃饭，等会我就拿给你！”江清竹说完，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外公，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外公。”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她想要做什么，她外公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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