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含笑饮毒酒（5）
梦梦再次踏上舞台，她的新歌叫《红绳》，她在台上泣不成声，铁汉也许已转化成她的一滴眼泪。
起码他们可以在来世相爱，但我和高海明，连今世也不知道能否再见面。
这一天，我走上高海明的家，女佣开门给我。家里的一切，跟他离开前一样。野鼬鼠依旧凄凄地站在梢头。他说过野鼬鼠这种动物，在遇到袭击时，会喷出奇臭无比的臭液退敌，他不辞而别，也许是遇到袭击的反应，是我伤害他。
我到隔壁找他妈妈。
“伯母。”
他妈妈见到我很愕然。
“请坐，邱小姐，很久不见了。”
我看到高海明的爸爸坐在安乐椅上，他比高海明的妈妈老很多，身体不太好，行动不方便。
她跟我说话时，他一直望着她，她偶尔也深情地回望他，他们是那样恩爱，是来世应该再做夫妻的两个人。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冒昧。”我说。
“不要紧，海明这个孩子很任性的，说走就走，小时候就试过离家出走。”“他有没有写信回来？”
“寄过几张明信片回来。”她说。
我喜出望外，问她：“伯母，能给我看看吗？我知道我不应该看他写给你的东西，但
我真的很想把他找回来。”
“好吧，我拿给你看”她拿了三张明信片给我看。
第一张是去年寄回来的，是从日本寄回来的，没有地址，明信片上的风景是富士山，寄出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二月？难道那一天晚上他真的在旅店六零六号房？因为知道我在那里，所以他走了？
第二张明信片是布拉格广场，是从布拉格寄回来的，日子是今年三月，那个时候，天气这么寒冷，他在布拉格干什么？
“妈，爸，这里很冷，香港是不是也很冷？我喝了酒，身体暖和得多，不必挂心，保重身体。”
他在明信片上这样写。
他酒量是很差的，他竟然在布拉格喝酒，天气那么冷，日子一定过得很苦，是我对不起他。
第三张明信片是上个礼拜寄出来的，地点是美国三藩市。
“他也打过电话回来，但从没有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他妈妈说。
“伯母，如果他再打电话回来，请你告诉他我很挂念他，我真的很挂念他。”我哽咽。
“好的。”她说，“我也很挂念他。”
我匆匆到旅行社买了一张往三藩市的机票，他可能还在三藩市的。
到了三藩市，我想到一个新的策略，我在电话簿上抄下三藩市每一家模型店的地址，每一家去碰运气，高海明说不定会在模型店出现的。
我在栗子街一家模型店里看到一架已砌好的F15战机，砌得很漂亮。“这架战机是谁砌的？”我问老板。
“是交给别人砌的，我们有一个人代人砌模型，他砌得很好。”老板说。
“他是不是中国人？”“对，他是中国人。”
“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字，他叫Ming。”
高海明是没有英文名字的，但来到三藩市以后，改了一个英文名也有可能。
“他是不是只砌战机？”
“对，他只砌战机。”
“他住在什么地方？”我追问老板。
“不知道，不过他明天上午十一点会来。”我在酒店里，整晚也睡不着。
“我可能找到他。”我打长途电话告诉梦梦。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多钟就来到模型店等高海明，我怕他会早来。
我穿了最漂亮的衣服在店里等他，两年了，我不知道他会变成怎样。
过了十一点钟，高海明还没有出现。
十二点，砌模型的人来了，他不是高海明，他是一个中年男人。
“你为什么只砌战机？”我问他。
他搔搔头，说：“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战机比战舰容易砌，我是新移民，在这里找不到工作。”
原来是一个毫不美丽的理由。
我失望地离开模型店。
临走前的一天，我在地铁站看到一张寻人海报。一个男人在地铁站两次碰到同一个女孩子，他想结识她，两次都不敢开口，下车之后，他又后悔，但从此再碰不上她，于是他在地铁张贴广告寻找她，广告上写着：
你是她吗？
我们曾在车厢里相遇，毗邻而坐，失去了，方知道是遗憾，
再来，已碰不上你，
你的笑容是那样甜美，萦绕心间，可否重聚？
我的电话号码是五六六六八四二，我的名字叫基斯。
是的，失去了，方知道是遗憾，再来，已碰不到你。
我问地铁职员，我是否可以卖这种广告，他说，海报要由我自己去做。印海报需要时间，我明天就要回香港，哪里赶得及？
我写了一张字条，贴在这张寻人海报上，我在字条上写着：
野鼬鼠，
你在哪里？我来找过你，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吃天使头发？
你说过物质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转化，
你转化到哪里？
我在找你。
高海明会知道是我。
从三藩市回来，我跟梦梦吃饭，她刚从泰国回来。
“天涯海角去找一个人，你不觉得累吗？”她问我。
“女人可以为爱情做到她本来做不到的事。”我说。
“有一个人可以找，也是好的，起码有一个希望。”她黯然地说。
我再一次到高海明的家找他妈妈。她给了我两张明信片，一张是从威尼斯寄来的，另一张是从意大利那不勒斯一个小岛Capri寄回来的。
“说不定他在那里。”他妈妈说。
十二月，我拿了假期，先到威尼斯，这是一个很凄美的城市，街上有很多玻璃厂，烧出美轮美奂的玻璃器皿。
“能烧一只野鼬鼠战机吗？”我问其中一个店东，并画了一架野鼬鼠战机给他。
他摇头：“这个太复杂了。”
我坐在船上游河，高海明会在这里吗？
我问船家，他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我知道他不会消失的。
离开威尼斯之后，我到了Capri。这是一个美丽的小岛，岛上很多小屋，海水清澈。
我在海滩上流连，买了一瓶矿泉水，我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瓶子里，抛出大海，说不定高海明在荒岛上会拾到。
我只能够这样想，说不定他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他已经找到那一种在现世里找不到的明亮的蓝色，是Capri的海水也不能比拟的。
离开Capri，我去了布拉格，他曾经在那里寄过明信片回来。
布拉格的冬天很冷，漫天风雪，只有零下九度。
我住在查理士桥的一家酒店。
这一天是平安夜。我在旧城广场走了一天，没有碰到高海明。在一条小巷里，我发现一家卖意大利面的餐厅，坐近门口的一对情侣，正在吃天使头发。
我走进餐厅，冷得耳朵和鼻子都没有感觉了。
我叫了一声天使头发，我现在才发现天使头发是很好吃的。
“有没有一个中国男人在这里吃过天使头发？”我问那位漂亮的女服务生，她是中国人。
“有一个中国男人曾经连续三个星期都来吃天使头发。”她说。
“他是什么样子的？”我追问她。
“个子小小的，头发天然髫曲，皮肤很白，大概三十一二岁。”
原来他已经三十一二岁。他已经走了两年，应该是这个年纪了。
“他什么时候来过？”
“是去年的事，他很喜欢这里的天使头发呢。”
我写了一张字条交给她：“如果你再看到这个人，请替我把这张字条交给他。”
“他是你什么人？”她问。
“是我最想念的人。”我说。
我离开了餐厅，回到酒店。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高海明给我的巨型圣诞袜，然后钻进袜子里睡觉。
我怀着一个希望睡觉。
醒来看不到他。
这一年的圣诞节，他依然不肯见我。
我愈来愈觉得去年这一天，他是在富士山上那个房间里的，我曾经感受过他的余温。
是我把他赶走的，我怎能怪他？念科学的人，都很执着。
两种物质，只要温度、能量、位置配合，便可以产生反应，我在痴痴地等。
每当午夜醒来，我总是很害怕，高海明还在吗？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了，转化成一颗灰尘，偶尔停留在我的肩膀上。
我舍不得扫走我肩膀上的灰尘。
天涯海角，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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