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好好吃饭

第456章  好好吃饭

    淮水之畔。

    郇虞的声音与雾气外剧烈的轰鸣交织，让宁梅天沉默，但她目光感慨，道：「你————

    有樊道友的风采。」

    「不是才气，而是秉性与思考方式。」

    宁梅天说著，洒然一笑，道：「樊道友想来是与天对弈，谋一个封天涤尘。」

    「他的落子，我看不懂。」

    「道君若是也想与天对弈，谋一个人定胜天————」

    「且将宁某为棋，落子便是！」

    宁梅天此刻双手抬起，熠熠金辉中朝著郇虞见礼。

    白鹿之上，郇虞一双眸子温润如春水，但目光坚毅，如玉石般看似软糯，却刚性十足。

    她白衣翩跹，没有说话，朝著宁梅天认真拱手。

    雾气鼓荡，翠色流萤漫天。

    灵猴弄符，赤火混沌江渚。

    白鹿白衣，与一袭金甲相对，虽是旧识，却是新知。

    从曾经的南汉滩涂河畔，宁梅天对于郇虞的行为，就并不认可。但作为神将，她能够感受到郇虞那颗纯粹的心。

    大宏愿并非是立下便能成。甚至，不是任何人都能立下的。

    只有天地、道天认可的存在，才可立下大宏愿。如郁虞掌握了授箓仙衣，哪怕她是抵抗飞升的终南山弟子，道天依然要认她。

    因为她掌握著仙箓，所以自己第一时间就降神守护。

    而大宏愿若是完成，便会以宏愿凝结箓位。郁虞若是能够真的将天下化为宏愿的模样水旱从人，时无荒年。天下常平，不知饥馑。

    那么，她将凝结的箓位，不是普通的天箓、法箓、仙箓，而是自己意念褫夺道天，形成只属于自己的箓位！她将独立于天道与天界，成为掌管天下风雨、太平、饥荒、温饱的神明。

    这不仅仅是要她能做到，还要她从内心认同。

    之前宁梅天还有著对天界的敬重，与对天道规则的维护。她不认可郇虞的行为，只是钦佩这种宏大的意念。

    但随著吐纳了天门仙气，也或许是得了法箓的缘故，随著吐纳，哪怕是没从雷将擢升雷帅，宁梅天也恢复了一些记忆，察觉到了问题—天界，夺走了自己很多。

    自己在「斩红尘」中被夺走的，不仅仅是才气与记忆，还有自我。

    宁梅天在天门恢复了一些记忆后，自己甚至都觉得恐惧。在终南山的这一年，她也看了关于自己生前记录的道藏。但内心却毫无波澜。

    自己分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却不认为有问题！

    直到自己恢复部分记忆才惊觉，斩红尘，把自己的一切都「斩」去了！

    代代天骄，皆为雷将。

    道天收走的才气，去做了什么？！

    在听到郇虞的卦象后，在想到樊玉衡的算计后，宁梅天彻底放下了对于道天的维护，决定以身为棋，去瞧一瞧那天上仙人，九司之主，到底是有何算谋！

    此刻，火浪翻涌，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滩涂上一片火红。

    噗通！

    旁边，谢池渊抱著那全身溃烂的黝黑少年，重重跪倒在郇虞脚边的泥泞中！

    他双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攥得发白。

    「仙人！仙人啊！」

    他仰起头，脸上泪水与泥污纵横，喉咙里进出的声音嘶哑颤抖：「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

    就在片刻之前，谢池渊眼中还只有一片绝望。

    可当他亲眼看见那白鹿少女周身焕发出漫天流萤，光雨所及，浑身腐烂的灾民都恢复肉身时，那股绝境中炸开的希望，让他瞬间泪如雨下，喜极而泣！

    此刻，在他模糊的泪眼中，郇虞的身影仿佛笼罩著一圈温润而神圣的微光。

    什么身份，什么来历，都已不再重要。

    在他眼中，这就是真仙临世！

    而那高高在上、执掌烈阳、焚杀千百灾民的龙虎山道人，才是真正的魔！

    「好。」

    郇虞点头，道：「啾啾。」

    肩头灵猴一挥爪子，一张符箓再度粉碎，化为流萤浸透那少年的躯体。

    原本身上腐烂的伤势肉眼可见的恢复，一双消失的眼睛，也在肉芽翻涌间长了出来。

    「好————太好了！」

    「谢谢，谢谢仙人！」

    谢池渊激动的叩首拜下。

    而郇虞静静看著他，道：「如果，我给你足够的力量，你会做什么？」

    「什么？」

    谢池渊抬头，愣愣的看著郇虞，不知所谓。

    「如果有一个机会，给你媲美外界那道人的力量。你会做什么？」

    雾气荡漾，谢池渊瞳孔缓缓聚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道画面—

    道人俯视自己的模样、一纸符箓焚人如草的法术、黝黑少年腐烂跟跄的画面、易子而食掘坟而饱的景象、父亲枯草一般躺在床上的身影————

    谢池渊想到，自己将视若珍宝的书籍放入汤里的那天，想到了少年妹子肚胀如鼓的模样，想到了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尸体，以及自己第一次将人做柴火的恐惧。  

    谢池渊颤抖著，拳头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骨节发白。

    郁虞与宁梅天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身上的才气很浓，而且与户气相合。若是有足够的灵力，他是有机会占据淮水阴君箓位的。

    但他需要穿过此刻，布满无数尸体亡魂的淮水，直达海口。那无数带著记忆的亡魂会无时无刻的想要吞噬他的才气化为鬼魅。

    他需要一个坚定的，可以斥退厉鬼妖魔的信念，才能走到最后。

    宁梅天看著他，想著之前谢池渊的遭遇，眉头微皱。

    这其实是要这个少年，立一个小宏愿。

    之前，他被陈道衡针对，又见他屠杀灾民，恐怕会生出恶气凶心！他哪怕被郇虞点成天人，没有任何术法，想要杀入海口，慑服万鬼而尊，几乎没有可能。

    淮水，自古便是妖魔鬼怪栖息之地，天下死者亡魂多入淮水归冥。老龙君能够称尊，是可以凭实力压服一切妖魔厉鬼。

    无论淮水出几个妖王，诞多少鬼主，老龙君都是水域的天。

    但是，一个凡人？

    哪怕他有了五品的皮囊，真的能面对死去近乎百万的人与水域妖魔，承袭箓位吗？

    宁梅天看著谢池渊手足无措，跪地苦求的模样，有些动摇。

    卦象，真的对吗？

    若是说卦象对，不仅仅是这个凡人，寻季然求灵气也要靠俗世众生。

    「我————想————」

    谢池渊牙关咯咯作响，目光却是认真看向郇虞，道：「我想————让大家————都能好好吃饭。」

    宁梅天蓦然怔住，瞳孔难以自抑地缓缓放大。

    谢池渊的声音没有停下，那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力，浸透浓雾，沉入淮水：「我想要大家————不在这种世道里，活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映著遍地腐尸的眼底，竟浮起一层微弱的光，道：「丰衣足食，饱暖————太平。」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滩涂上滚烫的风仿佛都静了一刹。

    这愿望太小，小到不过是人间寻常一缕炊烟。

    这愿望又太大，大到让听惯了命数天机的宁梅天，心神为之一震。

    在这天旱丧乱的年景，有人不求仙法，不求长生，不求恩怨了断。

    只求一碗饭，一寸太平。

    谢池渊声音带著一丝惨然，却回荡在四方，诸灵静听。

    然后，宁梅天所见的，是整条淮水一一整条淮水。

    浑浊的河面之下，无数青灰色的头颅正缓缓上浮，密密麻麻，直至覆盖了每一寸水面。那是大唐天旱，渴毙饿殍的百万生民！

    它们无声无息，眼眶是深不见底的黑，干裂的嘴唇保持著求水的姿态。

    这不是几十几百，而是百万之众的亡魂，它们如同河床本身翻涌而上，将淮水化作了一条流淌著冤魂的冥河。

    原本盘踞水道的魑魅魍魉，水妖精怪，此刻尽皆惊慌退散，仓惶地让出了这条被填满的水道。

    万鬼浮沉，诸妖辟易。

    宁梅天的心颤动著，虚幻之体竟打了个寒颤！

    卦象，是对的。

    谢池渊授了天箓也无法杀穿淮水，但他却能与那些饥荒而死的百姓，同心同德。

    百万饿鬼簇阴君，三千水道无妖魁！

    惟愿来生炊烟暖，稻浪千重复旧坟。

    郁虞轻笑著抬手，点出一抹天箓灵光。

    「宁真人。」

    「淮水便交给谢先生。」

    郇虞侧头看向外面，道：「我会沟通季兄助我。」

    「你且去助分水大哥，在一切落定前，莫要让道门伤人。

    19

    「是！」

    宁梅天的声音带著彻底的信服，转身便朝著雾气之外走去！

    她明白，这一场胜负，便是看人定胜天，还是天道难改，命数已定！

    噗通！

    身后，汹涌灵光化为尸气，涌入淮水！

    白鹿之上，郇虞闭目神游，啾啾跳在白鹿脑袋上，指引方向，拨弄灵符。

    郇虞一线神游灵界，便见地龙翱天。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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