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当晚,储秀宫。

塔娜已换下白日接旨时的素服,正准备歇下,外头却忽然通传圣驾到了。

她怔了一瞬,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慌忙拢了拢衣裳便迎了出去。

“阿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雀跃。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晚定是忙得抽不开身。”

萧凛渊走进内室,目光掠过她欣喜的脸,并未多言,而是径直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下。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也坐吧。”

塔娜看着他比往日严肃的神色,心头那点惊喜蓦地凉了半截,生出些不明所以的紧张。

“朕有事要问你。”萧凛渊看向她。

塔娜的心悬了起来,小声应道:“什么事?”

“前些日子佛堂前割发,究竟是何用意?”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塔娜眼中闪过被刺痛的愕然,随即被一股更汹涌的委屈和失望淹没。

“阿渊你不明白吗……连你也要这样问我?”

“她们不懂,那些嬷嬷宫女不懂,我都认了。她们从小到大学的就是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她猛地站起身,泪水终于决堤,却不是为了示弱,而是因为极度的伤心与愤怒。

“可你是阿渊,你是草原上对我说,就喜欢我这样不管不顾性子的阿渊!”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用他们的规矩,他们的道理,来审问我这颗心吗?”

看着她骤然爆发的激烈情绪,萧凛渊心中本想平和沟通的念头,被一种更沉重的疲惫感取代。

他确实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一次关于行为用意的询问,会让她立刻联想到审问心意。

他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意纯粹?正因知道,此刻才更觉艰难。

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割发一事在礼法上的严重性。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失仪,这是在国丧期间于祭祀重地行“毁伤身体”的大不敬之举。

一旦被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是想在事情尚未发酵前,听她一个至少能在规矩层面说得过去的解释。

哪怕是哀恸过度,神思恍惚,他也能顺势将此事定性、压下,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杜绝后患。

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在严苛宫规和冰冷朝议的夹缝中,为她争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她的反应,却完全沉浸在情感被质疑的委屈里,仿佛根本看不见悬在头顶的那把礼法之剑。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看到了风险,想把她拉回安全的边界,可她却在责怪他为何不陪她一起站在悬崖边上。

“塔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掩饰其中的沉重与疲惫。

“朕从未怀疑你的心意。但此刻朕必须问你。”

“你可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你可知在国丧佛堂前行此举动,论礼是为不孝,论法是为不敬?”

他将问题的严重性,清晰地摆在她面前。

塔娜看着他,那股不管不顾的委屈和怒气瞬间消散。

她又失态了……

在他面前,她又没能控制住自己。

“我当时就是看着你那么累,想为你做些什么。”

“在我们那儿,割下头发献给长生天,是最重的誓愿。”

“是代表愿意把自己的福气、寿命,甚至要受的苦,都分给那个人,替他扛着。”

她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来,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里面没了刚才的倔强,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哀求。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像抓住一根浮木。

“阿渊,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那么莽撞,不该在那么要紧的时候给你添乱。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你别生我气,行吗?”

萧凛渊看着她仰起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扯了一下。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

有人愿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说不动容是假的。

可……也仅止于感动了。

眼前的塔娜,和记忆里那个笑声比阳光还亮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又割裂开。

可亲眼看着曾经珍视过的明亮,变成这样,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就像看见一件曾真心喜欢过的旧物,如今布满尘埃和裂痕,让人无法视而不见,却也再无重拾的念头。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你先起来。”萧凛渊的声音缓和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仍在。

塔娜却仍跪着不动,执拗地仰头望着他:“阿渊,你能原谅我吗?”

他略作停顿,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终究还是将那句“原谅”化为了更符合他如今身份、也更现实的告诫:

“塔娜,过去的便让它过去。”

“此事已由皇后处置过,便算揭过。”

“如今要你记住的,是往后。你是朕亲封的良妃,朕希望你往后可以牢记身份,顾全大局。”

“莫要辜负朕今日之望,亦莫再……令朕为难。”

“起来吧,好好休息。”萧凛渊最终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已听不出太多情绪。

“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他说完,未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储秀宫。

待萧凛渊走远,一直守在帘外的阿桃才快步进来:“主子,您做得对。”

“方才那样示弱认错,皇上虽未明说原谅,却也未曾再深究责怪,这便是过去了。”

塔娜怔怔地看向阿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阿桃的法子见效了,用眼泪和旧情换取平安,这本就是她们在这宫里唯一的依仗。

可这见效,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比被责罚更难受。

萧凛渊离开储秀宫,转道去了长春宫。

叶锦意尚未歇下,正在灯下看着内务府的账册。

见他进来,放下册子起身。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臣妾还以为今儿事情多,皇上要在养心殿歇下。”

“方才去了趟储秀宫,问清了佛堂的事。”

萧凛渊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此事,你既已罚过,便到此为止吧。她已知错。”

叶锦意目光平静,并无意外或不满,只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当时在场的皆是可靠之人,知道分寸,不会外传。皇上放心。”

她就是这样,永远将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从不让他为后宫之事多费半分心神。

萧凛渊心中那点滞闷,在此刻不自觉消散了大半。

她永远像一处无声的港湾。

他没多想,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想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

可手臂刚触及她的肩背,叶锦意却肩头一沉,不着痕迹地向前倾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怀抱。

萧凛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一愣,手掌停在半空,有些茫然。

他刚刚做错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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