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夕叩桐|琴音叩心忆旧人
“咚咚……”
“稍等。”
墨心指尖一顿,将未完成的墨竹图轻轻收起,砚台边的墨汁还凝着未干的光泽。他转身开门,门外蔡老师的身影立在廊下,山风拂动衣袍:
“下午没事跟我走一趟灵隐。”
墨心没多问,拿起搭在门边的素色僧袍披上,默默跟着蔡老师下山。车子驶离临安山间,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意,才轻声开口:“这次去就我们俩?”
“你来我这里已经有小半年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蔡老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慧贤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你,想收你为徒。我说那还得看你个人意愿。”
“回杭州总归不太好。”墨心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针脚。
“住还是住临安,反正开车也方便。”
车子很快驶入灵隐景区,刚进山门,喧闹的人声便涌了进来。路边张灯结彩,红绸缠绕着古树,游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着香火味与小贩叫卖的甜香,节日气氛浓烈得化不开。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墨心微微蹙眉,半年来深居简出,他早已习惯了山间的寂静。
“七月初七。”蔡老师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如果不是我来叫你,你在房里怕是都待到忘了时间。也该出来转悠转悠。”
墨心抿嘴微叹,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哀愁,瞬间被人潮的喧嚣淹没。他跟着蔡老师往山深处走,穿过香火鼎盛的永福禅寺,游人渐渐稀少。待走到韬光寺时,身边已没多少人影。
“总算是安静些了。”墨心松了口气,嘈杂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
“这里也比平时人多。”蔡老师抬脚跨进寺门,“今天来求姻缘的多。”
“我看来还愿的也不少。”墨心望着殿内虔诚跪拜的香客。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他忽然轻声念道,语气里带着点怅然,“怎么看今天也不像是个好日子。”
“好不好,哪是看日子。”蔡老师转头看他,“是看心情。”
“他在哪儿?”墨心急于避开这个话题。
“跟我来吧。”
蔡老师带着墨心绕过后院,登上别院二楼。慧贤大师已在房内等候,几人寒暄落座。墨心选了窗边的圈椅,侧目便看见屋外那棵老银杏,夏风拂过,枝桠摇曳,光影在地面上婆娑晃动。蝉鸣不歇,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
陈婉君的声音:“慧悟大师留步。”
慧悟:“我带你过去。”
陈婉君:“我找得到路,后山的路我熟。”
慧悟:“好,那你抄完之后还是到这里来找我。”
陈婉君:“好。”
墨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陈婉君提着笔袋,转身往后山走去,素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台阶,背影纤细却挺拔。他再也顾不上寒暄,起身便往门外走:“我出去一下。”
不等众人回应,墨心已快步下楼。他从包袱里取出斗笠戴上,蒙上纱巾遮住大半面容,默默跟在陈婉君身后。她越走越深,穿过几个岔路,踏上一条被青竹环绕的石阶小径。夏风穿过竹林,送来阵阵竹香,其间竟夹杂着陈婉君身上熟悉的香气,柔媚清甜,撩得他心头阵阵怦然。
很快,藏经阁的飞檐出现在眼前。陈婉君在门口详细登记后,便走进了内堂。墨心猜想她是来抄书的,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他不敢贸然进去,藏经阁内遍布摄像头,一旦登记扫脸,便等于暴露了行踪。
他在院子里四下转悠,绕到藏经阁后方,忽见一间雅室,匾额上书“叩桐小筑”四字,黑檀木的楹联挂在两侧:“桐柔琴扬藏锋芒,墨沉书香叩韬光。”
墨心眼底一亮,推门而入——果然是间琴室。屋内闷热,他摘下斗笠面纱,找到空调开关按下。待身上的汗意渐渐收去,他洗净双手,走到琴架前挑选。指尖抚过一张张琴身,最终停在一张桐木老琴上:端其质,轻;叩其声,透。木音清长,弦泽声润,竟与昔日陈婉君茶寮里的“青霜”音质几分相似。
他已有许久未曾摸琴,自遁入空门,便将所有念想都沉在心底。此刻望着阁中倩影可能在的方向,想着昔日用琴音伴她读书写字的时光,墨心重新戴上斗笠面纱,将琴架好,细细调弦。
屋外阳光火辣,室内阴凉畅快。竹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纱帘轻轻扬起,琴音骤然响起,清越婉转,正是一曲《忆长安》。弹到一半,墨心忽然停住——门窗紧闭,若无外放设备,阁内的她如何能听见?他四处寻觅,果然在角落找到一套录音与外放装置。
调好设备,琴音再次流淌而出,这一次,不止他耳畔萦绕,更飘进了藏经阁内每一处角落。
陈婉君正低头抄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忽然被这熟悉的节奏勾住心神。她放下笔,侧耳倾听,一遍又一遍,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她明知这种场合,抚琴之人是齐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那份按捺不住的冲动,还是驱使着她起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琴音戛然而止。
屋内寂静无声。陈婉君又敲了敲,轻声开口:“师父抚琴抚得甚好,可否冒昧一见?”
依旧无人应答。她觉得礼数已到,轻轻推了推房门,门竟应声而开。
墨心见她推门而入,心下骤然慌张,连忙拉低斗笠,低头重新拨弄琴弦,指尖却有些发颤。
陈婉君见抚琴之人是个和尚,大夏天裹得严严实实,只低头垂面,并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有些唐突。她捋了捋裙摆,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这一坐,墨心的节奏更乱了,原本流畅的《忆长安》竟错了好几个音。
陈婉君听出了他的紧张,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她心想,若是齐墨,怎么可能出这种差错?原来这位僧人是个害羞的新手,怪不得独自闷在这里练琴。许是自己太过思念,才听谁弹古琴,都觉得像他。
她默默听完,望着墨心按住琴弦的模样,指尖的姿态、抬手的弧度,忽然让她心头一动。她闭上眼,下意识将手搭在胸口,这个动作落在墨心眼里,让他瞬间明了——她的心跳,定是乱了。
墨心的心跳也快得厉害,胸口还隐隐传来一阵莫名的钝痛。他以为是心理作用,强自镇定,只想多陪她一会儿。
“小师父是才学的琴吗?”陈婉君轻声问。
墨心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只是拨了几个散音平复情绪,随即换了一曲《酒狂》。
指尖在弦上飞速游走,快得几乎出现叠影。陈婉君只觉得仿佛置身断崖云海、孤峰之巅,有人饮酒舞剑,醉意狂歌,豪情与孤寂交织。忽然,“铛——”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
陈婉君这才从幻境中回过神,望着断弦,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错了。“师父看来是个中高手,我刚才真的是耳拙。”
墨心无法回应,起身往屏风后走去——琴弦断了,他得找合适的弦换上。陈婉君从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只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冒昧。待墨心的身影消失,她也起身回了藏经阁。
可回到书案前,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刚才那双手、那身形、那背影,都像极了那个深埋心底的人。她搁下笔,把抄了一半的纸揉掉扔进废纸篓,重新铺纸研磨。藏经阁安静了没多久,琴音再次响起,缠绵悱恻,勾得她心神不宁。
陈婉君望着废纸篓里渐渐堆满的废纸,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提上笔袋准备离开。路过叩桐小筑时,她没有敲门,只是默默立在门口,听完最后一曲,才转身下山。
墨心透过窗棂,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确认她是往山下走后,才推门进了藏经阁。阅览室里,一张桌子旁的废纸篓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一张张捡起来摊开,大多是抄了一半、被“齐墨”二字乱入的废页。最后一张纸上,字迹已然不同,不再是她常用的大气中正的康熙体,而是龙飞鹤舞的瘦金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更是无人私语时,更是有情难相知。
忽闻琴语念旧人,新人哪能替旧人。”
墨心看完,胸口的疼痛感骤然加剧,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翻腾。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飞快地捂住嘴,一口鲜血喷在掌心,殷红刺眼。
墨心望着掌心的血迹,忽然彻悟,自他遁入空门、斩断尘缘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是齐墨了。而那份藏在琴音里、刻在骨血中的牵挂,终究还是成了穿肠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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