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第1652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某一日,世界游戏迎来了新的主人。
门扉向内,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当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从洁白门扉走出的那一刻,高傲的雅典娜也不得不垂下头颅。
当他站在这里,他的计划已然全盘实现,三个谎言全都发挥了应有的效果。
他看起来与走进咖啡厅那天别无二致。柔软的黑色短发,略显清瘦的身形,干净的白衬衫,五官柔和,眼神清澈,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自习,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然而,当他完全站在圣地,某种东西覆盖了他,或者说,他覆盖了某种东西。
以他为中心,这片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他轻轻握拳,再松开。
伴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空间响应了。
“嗡——!”
脚下积满苍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残骸与羔羊余烬尽皆恢复。游离的碎片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后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静谧光轮。
小娜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震颤,她以古老礼仪最郑重的姿态,垂下了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承认了权限的正当性。
青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规则之力涌向苏凛,治愈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远处的高维们,祂们身上致命的规则被剥离。
他踏着镜面般的湖水走来,混乱被抚平,伤痕被弥合,一切归于近乎神圣的完美状态。
当他最终停下,站在苏凛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规则脉络拱卫的交汇点上时——
整个世界游戏,这枚漂流在无尽宇宙中的庞大器官,
轻轻地、完成了一次心脏般的跳动。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这里,是这艘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方舟的新领航员。
天使为他颂歌,羔羊为他跪伏。
就连亲手将残魂送入核心的苏凛也没有想到,苏明安一出来,就拥有如此之高的权限。这是一位“满分选手”的报酬,从千万年前开始,世界游戏就在筛选这位人选。
不过,真的毫无代价吗?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苏凛:
“没有代价,我的‘掌权者’身份一路走来,如今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这是应该的。世界游戏的规则从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能在最高难度的情况下全完美通关,这理应是我的收获。”
——可云上城的神明却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云盘旋于苏明安头顶,亿万规则为其缭绕,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厅那般的容颜,柔软的漆黑头发,如墨的杏眼,洁白的衣衫,他仿佛仍如青春年华的学生,正是最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
苏凛哑然。
——为什么他的头顶,长着一对刻着血红天平的猫耳?
——为什么他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偶尔会闪过电光般的猩红?
如老板兔相似的耳朵、如老板兔一样的绒毛、如老板兔一样的血红天平。
他们没能了解“陈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轮到了谁。
“不用担心,我和老板兔不一样。”苏明安摆摆手,“他加入世界游戏时非常早,世界游戏的各项功能还不全面,导致他获得了错乱的身份,虽是主持人,却宛如吉祥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数据冲刷之下异化。而我是正经‘录取’进来的,权限很高,且意志强大,不由别人控制。”
他解释着,可苏凛的眼里仍是缄默。
“恭喜你复生。”苏凛说。
“嗯。”
“还能离开吗?”苏凛说。
那双漆黑的眼瞳诧异了一瞬间,随后是温软的笑意。
“不能。”与笑意截然相反的,是无情的答案。
“你这家伙又一次言而无信,我抱着归乡的想法拼死帮你复生,结果你最后告诉我,你还是陪不了?”苏凛侧开头。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仿佛无数计算在他脑中闪过。
然后,他笑了:
“你想什么呢,苏大工程师,累得连逻辑都不清晰了吗?掌控了世界游戏后,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亚文明的坐标,现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经能回家了。”
已经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义。
苏凛眼瞳闪动。
片刻,他错开视线,望向空处。
“唰——!”
苏明安缓缓伸出手,皮肤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种冰冷的特质所凝成,而非人类温暖的血肉皮肤。只见光芒一闪,他的掌中出现了一张纸片。
赎罪券。
苏凛瞳孔豁然紧缩。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终止,处理完伊莎蓓尔的事后,我必须启动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文明。普拉亚作为已经得到救赎的文明,将与我这里断绝联系。”苏明安坦然道,
“苏大工程师,送你回去后,宇宙浩瀚无垠,再无折返之路。我们之间恐怕再无见面之期,这张赎罪券……还给你吧。”
“我们皆无需要赎罪之事,我没有,你也没有了。”
苏凛沉默地接过赎罪券,纸面上的天使仿佛在发光,往往被普拉亚人民视作“神明宣告了你的无罪”的象征。
他几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将赎罪券揣进了怀里。
苏明安不能离开,苏凛当然也不会留在这枚宇宙器官里,他必须归乡,即使永别也无法阻拦他的归乡之情,任何东西都不行。
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抬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
……
当世界游戏的掌权人来到乱战现场,伊莎蓓尔与其余高维皆停止了乱战。
星海蔓延,乱流倒悬。
高维们望见了苏明安,意识到了他此时的身份,无人不震惊。
“你竟然……”爱尔亚哑然,没想到苏明安真的做到了。
“……”第九席没有说话,但祂明显很震惊,谁能想到这个小小人类,最后真的走到了他们之上。
“呵呵……”第十席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就连祂也知道形势变了。以前,祂们受制于小娜,现在祂们居然要听苏明安这个家伙的号令。
昔日轻易就能掐死、甚至险些被无机之神逼到绝境的渺小人类……以他的智慧、毅力与强大,以他与同伴们的配合举起宣战之火,真的完成了对神明的挑战。
小娜敛目,她似乎仍沉浸在老板兔自爆的震惊中,她对老板兔的感情很复杂。它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突发奇想……她已经永远想不通了。它就这么消失了,比烟花更快,甚至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啪啪。”
一条紫红色触须悄然伸了进来,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苏明安透过屏障向外看去,群星璀璨的宇宙之间,一坨犹如紫色星云的雾状物正在看他,是恶魔母神。
“易医生跟我说,在这里大闹一场,能获得一点好处。”触须圈起苏明安的手臂,尖头晃了晃去,“我来了,好处呢?新的世界游戏掌权人……如果好处是你的话……”
“我允许你在外观察世界游戏,不驱赶你,伊莎蓓尔。”苏明安说。
触须耷拉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就这样?”
“宇宙器官的观察权,应该够你领悟诸多‘道’了。”苏明安说。
“哼哼……孩子……我不要这个,只要你陪我几天……”触须诱惑道。
“适可而止。”苏明安淡淡道。
他显然不会退让,恶魔母神也不打算硬碰硬,缓缓磨蹭着收回了触须,算是同意了。
旋即,苏明安看向北望,北望的伤势已经被世界游戏的力量治愈了,同苏凛一样。他们受伤来自世界游戏,他们治愈也来自世界游戏。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白发蓝瞳的少年想了想,抱着怀里的魔法杖,说:“我想继续做那个梦。”
“那个黑水梦境?”苏明安摇头,“太危险了,你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行走于梦境之中……”
“但这样的姿态,反而能让我观察到更多世界的联系。这是我的‘道’,我希望去践行,也喜欢做各种各样的梦。如果我梦到了制约他们的办法……我来助你。”北望的语声早已不再磕磕绊绊,身形仍如少年,眼中却从未迷茫。
“你不回家吗?”苏明安问。
北望垂着头,片刻后,轻声说:“森林……没了。”
苏明安这才反应过来,北望小时候常常待的森林和木屋,随着世界变动消失了。
没有了森林,却主动走向黑暗森林。
没有了糖果屋,于是主动走向深邃的宇宙。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少年抬起头,望向苏明安: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人们总是认为,少年一直活在朦胧的梦境里,像个没有烦恼的精灵。然而并非如此,他真实地活在他认为的真实里,即使睡着,却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他要去蕴藏着最深邃秘密的黑水梦境深处,去至今为止仍然极为神秘的梦境之主的地域,去宇宙最漆黑最危险的溪水,摸过石头,淌过暗河。
去黑暗森林点起火。
他喜欢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砖石的缝隙攀过绿藤,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摇椅上的妈妈读着童话书,天花板开满了鲜花,空气有蛋糕与奶油的气息。
不过,这一次,他要去最漆黑的梦里了。
“好。”苏明安说,“你的肉身要留下来吗?我可以保护你。”
北望摇了摇头:“万一出事,不能波及你。”
“你冒死来救我,我当然要护你。”
北望仍然坚决摇了摇头。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但动作往往代表了一切。
“妈妈跟我说,朋友很重要。”北望执着道,“以前,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但认识了你们后,我说了很多话……我明白了童话书里说的爱,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无法理解的词汇……我会去更远的地方,触碰更多的爱,找回我的朋友们。我还会做很多危险的梦……还有……”
他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苏明安不再劝说,与苏凛的送别不一样,北望也许还会回来,他是一位向着宇宙深处勇敢走去的摘星王子,王子披上黄金的外衣出发了,离别亦不再悲壮。
当苏明安打开了通向宇宙的通路,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让你永远在这里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苏明安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即使是无法对抗的宇宙器官,他也要找到接走苏明安的办法。
接着,他挥了挥手,走向通路。
少年棉花糖般的身影消失后,苏明安侧目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大褂医生。
医生注意到了视线,笑了笑:“我跟伊莎蓓尔一起走。”
“你喜欢祂?”苏明安以为易颂觉醒了前世的爱意,想起了伊莎蓓尔是伊莎公主。
“怎么会。”医生笑着摇摇头,“你的疾病已经治愈了,而伊莎蓓尔病得很重,祂被名为‘高维本能’的疾病控制了,我要用‘爱’的疗程去治愈祂。”
一个人类,试图用“爱”感化高维的本性?
苏明安知道高维的本性有多么根深蒂固,为了一个执念,叠影能亲手侵略故乡,万物终焉之主能无情毁灭无数文明。易颂竟然想试图扭转伊莎蓓尔最原始的欲望?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看易颂的神情,这位医生是认真的。
苏明安想到曾经看过的画面,脸色一红,难以启齿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哪样?”易颂愣了愣。他好像全然忘记了那些画面,或者说,在他眼里,那只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一环,并不能引起他的羞耻观。
“病”的最深的,究竟是谁呢。
恐怕宇宙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治疗伊莎蓓尔的过程将会无比漫长,人类想要扭转高维无情的本性,需要的时间将会是多久?此前也许从未有人做到。可这位医生要去做,这不出自“爱”也不出自任何利益,仅仅是“医生的责任感”罢了。
也许在恒河沙数的岁月后,会有名为“伊莎蓓尔”的少女展露笑颜的那一天,正如他们初次相见那样……城堡之下,花海之中,少女期待着心上人午夜带来的新鲜玫瑰。
人类少女与从天而降的高维观测者,亦是恶魔母神与人类医生。
易颂,他的整段行医生涯、他剩余的人生,能够支撑他到那一天吗?
通路展开,白大褂医生双手插兜,愉悦地出发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了形貌可怖的紫红色肉块,走向了他最后的病人。
送别了易颂,苏明安看向其余主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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