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涯海角

如今快到年节，外面寒冷地滑。

甄嬛月份渐大，温太医也不让她每日往御花园行走，日常只在碎玉轩内活动。

她的胎已经近八月了，却一直没有家人入宫陪伴的消息，她本以为是自己禁足中，母亲不能来宫里。

只是一直未有明旨言明不许甄母入宫，温太医却又一直说甄家安好，不由得有了几分与母亲相见的期盼和忐忑。

想到甄家没有受到自己牵连，况且最近也没有陵容和眉庄的信件进来，她心下稍安，想来家中无事，过些时日便能相见。

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她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碎玉轩的人出不去，自然打听不到消息，幸好内务府还有人进入送些东西，甄嬛便寻了个机会叫住那小太监问询。

她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是谁，只做闲话般探听，这小太监正好也是个新来的，便开开心心的留下等贵人问话。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这小太监竟然说：“娘娘的娘家，小人没听说。不过最近那煊赫的甄家，可是一败涂地了，他家甄大人朝堂之上顶撞皇上，被皇上判了全家流放宁古塔，还牵连了他的女婿......一个姓杨的什么官被贬，全家还要给披甲人为奴呢！”

甄嬛心下大震，不禁腹内有些疼痛，流朱赶忙扶住她。

甄嬛强忍着疼痛问道：“这样大的事，怎么没听说呢？”

那小太监眼色一闪，嘿嘿笑道：“这事才发了两天，毕竟是外面朝廷的事，后宫里人还不知道，也就是奴才之前在守门的地方伺候茶水，才听认识的侍卫大哥们说起。听说今日甄家就要走了呢！”

甄嬛再忍不住腹痛，撑不住呻吟一声，小允子等人忙围过来看顾，那小太监见事不妙，寻了个由头慌忙跑了出去。

流朱急道：“小允子，快请温太医来！”

甄嬛却阻拦道：“不！小允子，你想办法通传皇上，我要面圣！”

她急中生智，匆忙从枕下拿出皇上曾经送于她的同心结交到小允子手上，郑重道：“务必交到苏培盛手上！要快！”

小允子知道事情紧急，拿着东西忙去了。

甄嬛强自镇定心神，今日父母妹妹便要离开，如果能快点向皇上求情，或许还能拦得下！

宁古塔苦寒之地，绝不能让他们去！

苏培盛在甄嬛的得宠时没少受甄嬛的照拂，何况中间还连着槿汐的面子，如今自然愿意帮甄嬛一把。

他将同心结呈上，皇上轻轻抚着金黄色的同心结，不禁念道：“‘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这一枚，还是菀菀有孕时给朕编的，朕一直好好留存着。”

当初自己与甄嬛情谊最浓时，虽宿在皇后处，却忍不住思念她，便让苏培盛将此结悄悄送给了甄嬛。

两年前的缱绻眷侣，如今却是两情决绝，如今想来，皇上已不清楚，那晚的自己，是思念莞莞还是思念菀菀？

半晌，他叹息道：“让莞嫔来见朕吧。”

甄嬛得了皇上的允许，立刻来到养心殿见驾。

却只见皇上在榻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甄嬛便行礼下去道：“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见她来了，搁下手中的笔，沉声道：“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多礼了。”

甄嬛却不起身，顺着请安的姿势跪下，请求道：“多谢皇上怜惜臣妾，也请皇上怜悯臣妾的家人，父亲或许言语有冒犯之处，请皇上念臣妾父母年事已高，不要让他们受流放之苦！”

皇上闻言忍不住皱眉，“你从何处听来？朕并未流放甄远道。”

甄嬛闻言一怔，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骗了，心中悲喜难辨，“皇上所言果真吗？”

皇上点点头，如实道：“甄远道的确在朝堂上不肯谴责叛逆钱名世，心怀异念，朕已将他罚没家产，贬谪至琼州为通判。”

甄嬛心绪大起大落，她心知父亲能保住官身已经很好，只是......琼州？

她忍不住难受道：“琼州远在极南之地，其内的崖州素有‘天涯海角’之称，臣妾的父亲只是不肯谴责一个文士罢了，皇上何至如此惩戒，岂非于让臣妾和家人天涯两隔吗？！”

被甄嬛这样质问，皇上也来了气，怒道：“朝政如何也是你一届后妃可以置喙的吗？都是朕宠坏了你！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连对纯元皇后也敢冒犯！”

这话挑起甄嬛已经快忘记的羞辱，心下伤痛难当，只是理智还记得自己今日的目的，强自忍耐道：“臣妾当日真是被冤枉的……”

皇上却置之不理的打断：“你只说你有无悔悟之心！”

甄嬛怆然道：“是，臣妾深悔，情愿一生幽禁，不见天颜，只求皇上留下臣妾的母亲与幼妹，臣妾实在思念家人。”

皇上冷硬道：“朕的御令绝不会朝令夕改，更由不得你讨价还价！甄府一门今日已经出发，前往琼州任上了！”

甄嬛大惊，竟走的这样急！

而且这样远的路途，一路颠沛流离，若不多些时间银钱准备，请不到好的护卫医师，一路不知要出多少意外！母亲素来体弱，玉娆还那样小！

她心痛难耐，忍不住迫视皇上道：“皇上这样雷霆之怒，连家小也不肯留情，到底是因为甄家异心铁证如山，还是皇上因敦亲王与年羹尧耿耿于怀而要疑心他人！”

皇上被她几番质问的火起，斥责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手随着愤怒一挥，桌上的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轻飘飘的打在甄嬛的脸上。

甄嬛的眼光不经意被那张书笺吸引，一看之下，已是浑身冰冷，如被冰川碾过般寒心彻骨。

“寄予菀菀爱妻，念悲去，独余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牵梦萦，忧思难忘。怀思往昔音容，予心悲痛，作《述悲赋》念之悼之。愿冰雪芳魂有灵，念夫哀苦，得以常入梦中以慰相思。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菀菀？

莞莞类卿？

原来最初的美好记忆，也已打上了纯元的烙印。

喜爱的梅花是她的，成双的鸳鸯是她的，花好月圆人长久也是她的！

就连这个‘莞’字，也是她的！

原来甄嬛，竟从未出现在这深宫中么？

原来自己，从未认识皇上啊！

她浑身发抖，忍不住冷笑出声：“除却巫山非云也？好一个除却巫山非云也！”

许是因为纯元皇后，皇上的声音竟柔和了些许，轻声道：“你知道了？其实，能有几分像菀菀，是你的福气啊！”

甄嬛恨极了，情谊的绝断已经伤透了她的心，这样羞辱漠视她这个人，她的真心，更是对她彻底的否定！

她忍不住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发出喉间的却是一声痛苦呻吟。

“啊……”

这一日大喜大悲交错，她的身体和神经早已到了极限，羊水已经破了。

皇上这才看见甄嬛的下裙已经被血染红，赶紧下榻将她扶住，急叫道：“苏培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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