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做女子
即便已存死志，可那惨白可怖的白绫即将套上脖颈时，艳云还是挣扎了起来。
她虽看上去纤细，力气却着实不小，几个太监使了大气力，好容易才压住她。
刚要下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小太监们不敢松手，保持着一个压住何艳云的姿势，看着幽深黑夜背景下独身前来的陵容。
“贵妃娘娘金安。”几个太监艰难的向陵容行礼。
“你们先出去吧。本宫有几句话跟她说。”陵容吩咐道。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放开了手，其中一个人躬身提醒道：“贵妃娘娘，何氏泼辣，为免伤您贵体，还请宝鹃姐姐陪同您。”
陵容点点头，“自然。”
话音刚落，宝鹃便从外面进来，陪伴在陵容身边。
外面的侍卫太监收了宝鹃银子，走到外院门那里，不敢探听主子的隐私。
何艳云看陵容不是自己过来，不禁冷笑道：“胆小鬼！”
她对陵容这个瑞贵妃本无恶感，甚至因为她举止温柔，有时会在她身上探寻到一点孟静娴的影子。
可是瑞贵妃偏偏和甄嬛交好。
跟甄嬛好的，都是贱人！
“你来做什么？替你的好姐妹来监刑吗？”她冷冷道。
陵容摇头道：“不，我只是奇怪，你分明是为孟静娴而来，国公府却不肯再帮你，为何你临了了要撇清国公府，栽赃年家？”
“不是！不是！”她生怕外面有人，狠狠否认，“我就是为年家复仇而来！”
“省省吧！”陵容缓缓道，“年家还有几个女人苟活的在宫中和官宦人家为奴呢！你再喊，是要害死她们吗？！”
何艳云一下哑了火，不敢出声。
陵容缓步靠近她，“你不必装了，你为了什么，我们早就清楚的很。若不是摩格突然兴兵乱了前朝，后宫也不得不安定一段时日，我早便想法子除了你。你太天真了，真以为凭你一个低位妃嫔，能扳倒一朝贵妃吗？”
何艳云知道难逃一死，撑起胆子道：“那又如何，甄嬛还不是被我算计失去宫权？她的儿子也差点被我弄死！”
一想到甄嬛的孩子很可能是果郡王的野种，她就恨不得掐死所谓的七阿哥！
陵容点点头，“这倒是，你还真是给本宫和姐姐带来不少麻烦，所以今日本宫利用你，也是你欠本宫和姐姐的！”
何艳云不解的看着陵容，半晌，她明白过来，哆哆嗦嗦的指着陵容道：“是你？是你要害死皇上？！”
“不好吗？”陵容笑着拨开她的手指。
“年家是皇上下旨抄家灭族的，孟静娴也是皇上赐婚，他才是你的仇人呀，本宫帮你，不好吗？”
何艳云叫陵容的一番话说的脑袋发木——她从没想过皇上是错的，也从没认为自己应向皇上复仇。
“话说回来，本宫也很是好奇，年家嚣张跋扈，才惹来皇上清算，而令娴福晋难产的分明是果郡王，这样简单的两件事，你却能恨到远在千里的熹贵妃身上？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陵容真心怀疑，年家的人，脑子都不太清楚。
何艳云凄楚一笑，她何尝不恨果郡王，何尝不想让他给小姐赔命。
可是，他是元澈的父亲啊！
若是他死了，无父无母的元澈便会入嗣旁人家中，小姐仅留下的一丝骨血，会成为旁人的孩子。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当初果郡王为元澈请封世子后，她想过要杀死他。
他死了，元澈就是果郡王，一个一岁的郡王。
只是她能用的人手不多，哪里能杀的了远在宫外的王爷，更别说让他清清白白的去死，不牵扯到元澈。
太难了，她做不到。
待果郡王去了盛京，她更是鞭长莫及。
陵容的问话令她蓦然想到了小时候在叔叔家的日子。
那时她最恨的，不是叔叔，而是婶婶。
因为她每天能接触到的，只有婶婶。
婶婶对她与对寻常的丫鬟无异，甚至更加严苛，她空有小姐名头，却只能睡通铺，吃粗粮，还要挨打挨骂。
她吃不到堂姐堂妹那些精致吃食，也穿不上那些漂亮衣服，还会被其他丫鬟们欺负打骂。
所以她恨婶婶，而不是见不到的叔叔。
后来权势滔天的表舅意外到了徐州，知道了她的存在，便救了她。
表舅命叔叔休了婶婶，却只赏了叔叔一鞭子。
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
父亲母亲的坟茔还在徐州，需要叔叔的打理，她也姓何，永远是何家人，家里的男人好，家族才能好，她以后才有仗势。
这是叔叔当初来家中接走她时说的，她深以为然。
所以即便离开何家，也不能对叔叔太坏，叔叔是亲人，是希望，是宗族，是何家的根。
可是后来，她年岁渐长，经历年家倾覆，到了小姐身边，听了小姐给她讲的道理，她才明白。
都错了。
只因她是女子，叔叔才能霸占了她家的产业，她才不得不寄人篱下，食不果腹。
只因她是女子，她才不能如年家男子般得个痛快，却要被拉到街市上买卖。
婶婶对她的态度，是叔叔态度的折射，是叔叔想折磨死艳云，真正对不起艳云的，是他。
不过幸好，在她明白一切前，年表舅就已经悄悄用官场上的手段，整死了叔叔，也算报仇。
艳云痴痴的想，男子，掌握了这世间绝大部分的资源和地位，是绝对的上位，所以年表舅来帮自己报仇，就比自己要容易许多。。
规则总是有利于男子，所以即便他们错了，身在下位的女子也会投鼠忌器，也要权衡利弊，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换取小小的报复。
叔叔，皇上，果郡王，自己不是不恨，是不敢去去恨，又有太多束缚让她不能去恨。
这是女子从小被规训的结果，这是她的局限，也是这个世界的规矩，没人能改变。
艳云嘲讽一笑：“是我怯懦，总是顾忌这个，害怕那个，不敢恨皇上，不能杀郡王。可是甄嬛……她犯这样私通的大罪，我做的事，也不算冤枉了她！是她活该！”
陵容见她执迷不悟，冷然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是女子，何必相轻至此？”
“私通？果郡王也罢，皇上也罢，他们哪配的上女子的真心相待？”
“你的确怯懦，瞻前顾后不肯对付首恶的皇上和果郡王，反而挥刀向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子，真是可笑！本宫虽不是武皇那样的奇才，能夺取天下。但有一样，本宫比你强——无论男人女人，害我之人，我必不放过！”
何艳云知道，这位温柔的瑞贵妃，已有了屠龙之心，听闻当初皇上想让玉嘉公主和亲，也难怪她今日对皇上辣手……
艳云的内心毫无波动，她对皇上也并无真情，本就是利用。
甚至，从内心深处来说，她也极厌恶这个满身老人味的男人——祖父若活着，都比他年轻！
她轻声道：“是么，那就祝瑞贵妃心想事成。”
陵容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多说，她扔给艳云一瓶毒药，淡淡道：“你也算是重情谊，看在你无意帮了本宫的份上，本宫便给你一个痛快。”
艳云拿起那个小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浓黑的一小颗，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浓烈甜香。
说不怕死是假的，绞刑更是可怖可怕，有这颗药丸，艳云忽觉轻松许多。
“多谢。”
吃下药丸前，她低叹一声。
——小姐，我来陪你了。
来世，咱们都不要做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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