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4章
“是的。只要吉州衙门里的官儿带点脑子,会把施粥点放在那里。”
“主子,别生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夜色深沉,一片云飘来挡住月亮,荒野之上伸手不见五指。
黑山无法看到主人的表情,否则一定会吃惊于李仁面上的决绝与厉色。
李仁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其实如崩裂坍塌一般。
他深入过市井,灾年粉碎过黑暗育婴堂,赈过水灾……
和这次巡防相比,那些已经让他惊讶的世情,放在此次经历前,如玩笑一样轻飘飘。
育婴堂好歹在京师边上,不敢明目张胆呈现“恶”相。
赈水灾,以他为中心画圈,离他越近的圈层,情况越好,他所能见到的灾民,都是有人负责有人管的。
他没有机会深入最边缘的人群中。
京郊设粥棚,发赈灾粮,更是集中了京师之力,又离皇上近在咫尺,有重兵震慑。
灾情有序而缓慢地呈现在当权者面前。
这一次不同,赤裸裸地黑暗丛林一样的世界,化为野兽的百姓、赤色干裂的土地、死在面前的女人、细白的肢骨、虫茧一样的树葬包……
看到的皆是挣扎、闻到的皆是死气、听到的皆是哀嚎与呻吟……
大周王朝的苦痛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压在他肩上。
他只能板着冷硬的脸,做出铁石心肠的模样。
一点点同情或柔软,都会让内心的破碎泄露出来。
从前的他做这些事时,为的是名声、是造势、是给自己的夺嫡增加筹码。
在他踏入大口集时,一切都已悄然改变。
而在他看到那么多灾民集聚在那块巨大的洼地中——
无声地、寂然地、顺从地等待死亡,他从前的世界瞬间坍塌成粉。
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一刻,他瞪着眼看着这让人心颤的一幕,一个音也发不出,紧紧闭起嘴巴。
那一刻他的灵魂在为这片多灾的国土、为他的百姓们悲泣。
哪怕他“啊”一声,都会摧毁他坚定强硬的那一面。
身为此次北巡首领,他是主心骨,是灵魂,他不能倒。
此生,他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必须夺嫡成功,哪怕流血成河。
他要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让他的人民在他的庇护之下,头上有瓦,脚下有地,缸中有米,母亲不会为失去孩子痛哭,孩子有母亲做为依靠。
大口集卖的是米粮、菜果,再也不是人和泔水饼……
他心中藏着一股阴燃的怒意,发不出,不能发。
月亮被挡住的那一刻,他趁着黑暗抹了把脸,藏好情绪。
月亮再次露出,他又成了胸有谋划,铁石心肠的慎亲王。
一路上,这样的情景还会重复上演,就让摧毁来得更猛烈些。
越是难堪,越是困难,越是坚定他重振朝纲,振兴大周的愿望。
依旧是夺嫡,以前总带着点心虚,这次一切都变了。
……
北巡回来,再次经过大口集,那里设了个简陋的粥棚。
并肩三口大锅煮着汤粥。
回来时李仁没有知会当地官员,悄悄摸回来,直奔大口集。
粥一半米一半水,一天舍一顿,搅匀后打入碗里,碗底一层碎粮。
李仁下的令是“饿不死人”。
这样的汤,如何做到?
他拿着大汤瓢舀了一勺,闻了闻,心里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喷薄而出。
“黑山,把吉州县衙所有官员绑来见我。”
负责施粥的小官,浑身抖如筛糠,过来跪在李仁跟前。
不论他说什么,李仁眼中似没有这个人,坐在一个树根上,翘足静待。
足等一个多时辰,黑山骑在马上,后面长长一条绳子,步行跟着双手被绑的一连串小官。
来到李仁面前,黑山下马道,“这厮宅中正摆酒,咱们王爷一路栉风沐雨,还没吃过一顿饱饭,这厮大鱼大肉,吃得可欢了。”
李仁深深看着跪在面前,油光满面的小官,心中鄙视又可悲。
灾民们围了上来,一层层人群,像山墙一样把县官围在中间。
“黑山,喂他喝碗赈灾的粥,钱我给够了,他却将粥做成稀汤,掺糠掺沙就算了,这么稀,撒泡尿就没了,怎么饱腹,又如何做到不要饿死人?”
“这是皇命,我是钦差,罔顾皇命,罪当如何。”
“回爷的话,其罪当斩。”
这县官,在看到李仁穿着粗布衣裳时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
此时软得像根面条,瘫在地上。
黑山将他拉起,一碗稀汤灌下,呛得他连连咳嗽,粗寡馊掉的粮食又激得他反胃呕吐。
黑山嫌他腌臜,松开手,走到他侧边,抽出大刀,一刀下去,身首分离。
围观的灾民先是惊愣,而后突然有几人跪下来,开始抽泣。
一会儿功夫,抽泣变成嚎哭,边哭边高声唤道,“老天开眼啦——给我们派了个青天大老爷……”
哭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人们纷纷下跪,脸上的麻木像解冻的冰霜,化为悲伤与欣喜。
李仁感慨万千,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丁点的亮光和希望,他们便如此将信任回报给他。
余下的芝麻官们,吓晕好几个。
等醒来,黑山和卫礼押着他们到衙门去把粮车拉到大口集,支起棚放置粮食。
又点起火堆,让灾民组织起来,日夜看守着粮棚。
粥,一天两顿,插筷不倒,妇女儿童先吃,老爷们排在后头。
安排好,李仁便启程回京。
说不清有多少人,自发地、默默地、为他送行。
他骑马走出很远,回过头,那一片人海,依旧跪在地上,向他匍匐。
他们叫他“活菩萨”。
放在从前,他会心内得意,会将其做为政绩,做为筹码好好派人传播这些感人的故事。
现在,他心中只是一片苍凉。
……
回京之后,先到图雅府里,泡了个热水澡。
两人秉烛夜聊,李仁关于赈灾一个字也没提。
这些事他不想和图雅说,他计划第二天见一见凤药。
只有凤姑姑是从这些人中走出来的,只有她懂。
离开灾区,他的理智又回到身体里。
他不会再利用赈灾来为自己谋求政治利益。
但凤姑姑那里,他还是得要个说法。
他要她的保证,要她摒弃心中的柔软,夺嫡之争已进入最残酷的时期。
姑姑不能因为心软,而让他的脚步有所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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