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鉴真王(中)
破局之路已现,玉镜前的三人终于放松下来。
“先王既能算知未来,必会考虑传国之器失散的可能。五条治世之道,想必践行其一即可。”
雨烟萝又恢复了“王”的淡然,“我有金铭牌在手,自当践行‘铭史载法,教化启蒙’。”
“你不是还有御龙玺么?”雒原眉头一挑,问道,“安疆拓土什么的,可比教化百姓容易多了。”
“那御龙玺乃是仿品……”雨烟萝顿了一下,“更何况,对这些瑶台之民来说,除厄安疆之需,远不如教化启蒙。”
“话说,那御龙玺仿品,是哪来的?”雒原盯着雨烟萝的眼睛,假装随口问道。
“你管得着么?”
熟悉的白眼,熟悉的味道——原大侠有心试探,却没寻到半点破绽。
“师姐,阿原哥哥说的也没错,何不分头行事?”雨晴轻柔一笑,星眸转向雒原时,又带上了几分俏皮,“司雨君大人,执剑护国,守土安疆本是大人职责所在,想必不会推辞……”
“那你呢,雨巫大人?可是要承担‘冠传薪火,昭抚万灵’之责?”
雒原虽是一句随口调笑,但“雨巫”二字一出口,顿时勾起了姜涣的记忆——那个孤立在烈火之中无情下令的大巫祝,仿佛与眼前星眸浅笑的少女重合了一瞬……
“我又没有紫云冠,‘冠传薪火’无从谈起。”雨晴促狭一笑,特意贴到雨烟萝身侧,“吾王推行教化,定然阻力重重,我以‘大巫祝’的身份从旁协助,当能为吾王分忧。”
“司雨君,请同为吾王分忧……”
原大侠手一摊,也还了雨烟萝一个白眼,“那要看‘吾王’的意思了……”
雨烟萝凝思良久,终取出御龙玺,带着几分犹豫交到雒原手上,“顶着雨君之名,希望你这次,能真正做点有用之事。”
雒原一笑接过,回敬道:“别忘了,惠泽万民,方为真王——真王是谁,还说不定呢……”
拿了御龙玺,雒原并没有急着去开疆拓土,而是混迹人群,追随王驾——坐等看笑话。
这些瑶台之民的顽固守旧,比神州云国有过之而无不及。砍了他们的头容易,要用史书礼乐“教化”他们,无异于对牛弹琴,原大侠当然不会错过这场好戏。
果然,雨烟萝的第一次“教化”,就碰了壁。
雨王有教无类,命人在青石板上铺了细沙,要将平日里仅用于祭祀的文字传授给民众,用以日常记事。
谁知刚开了个头,首领“冈”便带着司仪祭祀的老者们,恭恭敬敬地跪了一地,死活不肯让村民去学。
“吾王三思啊!此乃祭天神文,用以沟通天地鬼神,岂可授予凡夫俗子?”冈言辞恳切,意态甚恭,“每日劳作皆有定数,世世代代照做便是,何须记录?难道记芽儿今日刮了几盆苔藓?”
“——那岂不是亵渎了神明?”
聚集的上百村众,站在首领祭祀身后,个个垂头默然,像是生怕被老师叫到的学生。
雨晴见状,忙绕过那些老顽固,拉起一个跪在后排的年轻农夫,“阿禾,你可愿意学写自己的名字?”
禾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巫祝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有一把子力气,每天干完农活睡觉就完了,那些神文我哪里学得会?学不会!”
“文字并非神明专属,它本就是为了让你们记住春耕秋收、记住父母的名姓、记住自己在这世上活过一遭的印记。”雨晴轻声劝导道。
“人寿终有尽时,若无文字载录,一生所思所学所得无法传于后人,你的子孙只能永远和你过一样生活,连你叫什么、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证明你曾在这世上活过?”
那农夫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些庄稼活,都是我爹手把手交给我的,我将来再教给我儿子便是了。名字什么的,多教几遍,自然就记得了。”
“小人只是寻常百姓,千百年后,子孙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打紧?他们只要饿不死,就行了……”
这番话理直气壮,倒把雨晴一肚子劝诫全憋了回去。
看着禾脸上恭敬中带着茫然的表情,雨晴和雨烟萝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二人终于看明白了,这些瑶台之民,并非对神明盲目敬畏、死守教条那么简单。
他们没有动力改变——或者说,是懒得改变。
在这片没有天灾、没有变故、日复一日只需简单耕种便可果腹的“仙境”里,他们的想法早已钝化。对他们来说,学习一件毫无用处的新事物,是徒增烦恼。而“祖宗之法不可变”,则是最好的挡箭牌。
没有诉求,没有愿望,教化开蒙便无从谈起。
“芽,你想学么?”一旁看戏的原大侠哭笑不得,悄悄问了问人群最末的小女孩。
芽飞快地摇了摇头,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一会要去田里抓泥鳅……”小芽儿悄悄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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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的雨王自不肯善罢甘休,很快重整旗鼓。
雨王再次召集村民,亲自讲述先祖雨神的史诗传说。人聚得比上次更多,毕竟不用学字,坐着听听故事,那敢情好。
雨烟萝讲起上古之时,大泽有巨蛇为祸,雨神持剑入泽,斩蛇七段,血流百里,大泽之水为之尽赤。蛇患既除,雨神又降甘霖三日,洗尽血污,泽畔从此成为良田,五谷丰登,润泽至今。
这一次,雨烟萝显然做足了准备,讲得十分生动。讲到斩蛇处,抬手虚劈,灵光闪动,听众们个个睁大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雨烟萝心中略感宽慰,正欲借势再讲一段先王拓土开疆的伟业,却见昨日那个名叫“禾”的年轻农夫壮着胆子举了举手,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吾王,小人斗胆问一句……”禾咽了口唾沫,“那‘大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里头真有那么多水么?”
雨烟萝微微一怔,答道:“大泽位于神州之南,乃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内陆水域,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叹息声。
“唉,那么多水,白瞎了。”禾懊恼地一拍腿,“要是咱们田边有那么大个水洼子,庄稼就不愁旱了!哪里还用得着大伙儿天天去溪边挑水,一桶一桶往地里浇?”
“你想什么呐!”旁边另一个农夫嘲笑起来,“没听吾王说,那蛇血都淌到水里了,水都是红的,还怎么浇庄稼啊……”
雒原照例蹲坐在队伍最末的阴凉处,将手里的青枣分了一颗给芽儿,一大一小酸得龇牙咧嘴。
“既然你们觉得挑水辛苦,又眼馋大泽之水,何不求助吾王?”雨晴星眸一亮,接过话来,向雨烟萝使了个眼色。
雨王顿时会意,朗声道:“从穹海垂落的那道溪流,天水源源不断。我们只需开凿几条沟渠,将溪水引入田中。日后便再无挑水之辛苦,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村民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吾王,不可啊!”冈吓得连连摆手,“那道溪流,是先祖划定的界限,不可动啊!”
“吾王,溪流另一侧,尽是凶恶之兽。”另一个祭祀长老也忙上前补充,“倘若开渠引水,溪流浅了,那些蛮兽跑过来,可不得了啊!”
禾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其实……其实挑水也挺好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挑过来的,虽然累点,但总归踏实。真要把溪水引过来了、大伙儿不知道怎么分,又是麻烦……”
兴修水利的提议,刚冒了个头,就被这群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冲散了。
看着这群宁愿天天把腰累断,也不肯去挖一条水渠的瑶台之民,雨烟萝攥紧了手里的金铭牌,一时竟无言以对。
“噗——”
原大侠吐掉了嘴里的枣核,拍拍手,洒然而去。
挑水之题,让他回想起溪源村旧事,心中泛过一丝暖意。
他对那些“愚昧”的瑶台之民并不反感,因为,他们和家里的乡亲们一样,都是农人——勤奋又懒惰,狡猾又淳朴,那是农人的本色,原也不算什么过错。
字不能充饥,史不能做衣。跟这些只在乎田间地头的乡民们讲大道理,蠢的不是他们,而是硬要“教化”他们的“吾王”。
“文教传道,让吾王慢慢去磨吧。”雒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甩了甩手中木剑,“我原大侠,只管先填饱他们的肚子……”
? ?雨烟萝的御龙玺仿品是哪来的,有人猜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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