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第614章 世事苛责,回溯前缘(一更)
第614章 世事苛责,回溯前缘(一更)
风从洞口吹来,鼓动她素色的袖。
这一日,她来到峡谷的第四日,看到一些人脸上画着白色图纹,和印象中的一个人很相似,从虞姬口中得知后面来的侠士中多是从南边逃来的越人。
三日来,他们已经知道陵城笼罩在秦国大员控制的恐怖气氛中,他们后日就要在陵城的监狱进行刺探。可这里的氛围却并不紧张,甚至还带点儿松弛,三两个吹乐的豪义之士坐在离她不远的石头上,观人舞剑。
这几日,许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的病不在身上,而在精神。
她不但出现了幻觉,还常常想起一些不属于她的事儿,又会不受控制地忘记,晚上恐怕还在梦游。
她时常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住着。
那女子常笑,可她不爱。
那女子不会流泪,可她常会哭。
那女子怕疼,可她麻木得很。
她不知道那是撞到头之后在慢慢恢复的缘故,还觉得这是她人格分裂的前兆。
譬如现在,众人饯行,饮酒谈笑,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里的越人本来自蛮荒之地,不知晓北边中原礼仪,生性没受过教化,又见一个穿着简单的陌生女子坐在远处吹风,不知深浅的过来。
越人还没走近,就被人拦住了,看清来人,悻悻而归。
这时,远处的笑声渐渐大了些。
她和晏胜在说话。
晏胜抱怨,“阿栀姐姐昨天晚上与军师先生商量,难道真的是不想让我和你们一同去?”
她柔声劝慰着。
她安抚小孩的确是有一套的,那五六岁的李左车就是被她哄得很好。
项羽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常性格急躁得很,竟然也能和她慢吞吞的讲两句。
昨晚,她特意问了他和吴广在水边凿刻的事,言辞之中有意在问陵城和刻石之间的联系,这本不是同一件事,可他当下的身份着实说不清楚。
这让他不禁警惕起来……她到底有没有失去记忆?
这些流落的贵族已经退无可退,不少人要被朝廷秘密处决。
他怀疑她,因为别人远没有他这样了解嬴荷华对大秦有着何等的执念。
她对他仅仅存有的一丝情分,大抵在她将他锁在骊山的华清池就用光了。
他不能奢求她还爱他,只能奢求她不要像她的父皇。
若她联络密阁,里应外合,那么可以在极快的时间内端掉这个峡谷,杀死这里的所有人。而不疑,就是其中一个。
尽管项缠的话让他动摇,可多少年了,他不认为他们能跨过亡国的天堑,即便现在。
直到,在这个峡谷。
她带着又一个懵懂的孩子,和那个叫“胜”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踏入他的世界。
这一次,她孤立无援,竟然来请求他的帮助。
她独处的时候,笑容很少,那些极浅的笑里都带着一抹哀伤。
“晏叔和晏婶若是真的被无端抓去,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
他断然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这么一个请求,为那两个平民而垂下头颅。
“若军师有何需要,我愿意倾力相助。”
张良看着一旁的马儿,“女公子如何相助?”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抚摸了拴在梯子旁那匹乌骓马。
乌骓是他们路上寻到的,项羽很喜欢它。
那马牙口尚幼,眼睛圆黑。
她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这马的眼睛很像是我曾见过的一匹。看得久了,那匹马的旁边还有个姑娘的身影。女子年纪稍长,常年穿翠色衣袍,手里常备一把黑色的长剑,”
张良知道她口中的女子的答案——沈枝。
“她朝我说话,眼神坚毅。我总想把她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也很想听清楚她在对我说什么,”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往前走。
张良不知她到底是要试探他,还是有别的意图?
“似乎我只要再往前走一走,我就能听清楚了。”
那峡山洞口底下是一落差极大的悬崖瀑布,一旦失足坠落,必死无疑。
风掠过,青丝飞舞,情思早已缭乱。
“女公子当心!”
她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他没把手收回来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侧过来,看着他,似笑非笑,表情淡淡,“女公子这称呼叫着挺奇怪的,军师称我姓名便好。”
她轻轻错开他的手。
外面的光落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照透黑色的眼睛,也落入张良琥珀色的眼。
“……军师说得很对,我请你们帮忙,要拿出些诚意的。”
这让他恍惚。
她看了眼脚下飞流的瀑布,停顿一秒,“我以为坦诚相见是建立信任的良策,我想要告诉宋先生一个秘密。关于我的身份。”
张良没有回答,他竟然紧张。
“我并非老吴所言的楚国女公子。”
“我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也不知道我未婚的夫君人在何处。”
“宋先生。我别无所有,唯有空落落的一个灵魂和一条性命。”
“我想请你救的,是别人的家和一个和平的陵城。”
她说的是晏胜,可张良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今日的风似乎是上天特意选择,是有意要把这些话带给他,要他的灵魂震动。
那洞口下是万丈深渊。
也是他心的万丈深渊。
那场谈话,让张良震撼。
入了夜,风缓缓吹进来,叮铃铃的。
他听到了轻微的啜泣。
他站在那扇木门前,想了又想,抬起的手放了又放。
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而短的低呼,“……不要!不要杀我,我没有……我不是,不是……”
正在他要推门那刻,另一个声音响起,女孩把声音压得极低,“没事的,殿下你梦魇了……阿虞会陪着殿下的。”女孩窸窸窣窣起身,“好多汗,我去打盆水。”
峡谷之间搭的房子都很简陋,他不知她病情反复间,精神世界混淆不堪。
蒙蒙月光洒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而他像是被蛊惑了般,竟然杵在那没动,堂而皇之地站在女子的窗前。
她枕着手臂,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滚落。
泪眼婆娑,眼神却干干净净,掺带一丝不该有的天真,就和很多年前一样。
当年,她半是哄着,半是故意,喂了他大半的酒。他发觉酒里面加了东西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惊觉她想干什么,堂堂一个公主为了秦国的利益,为了扰乱楚国,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
连这样的事也可以是算计?
她只当他作趁手的刀剑,将爱情也作绳索,要他作臣服于她的标志?
炽色的嫁衣让他眼睛生疼,他不再放任她主导这场荒唐的灾祸。
没想到,她竟配合他无端的蛮横,又软声软语的唤他名字,情到深处,她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把他刻进记忆里。
他就那么瞧着那双眼睛,瞧着瞧着,就陷了那片深渊。
月色之下,她撑着脑袋,泪眼看着他。
那一晚,她说的话,和今天竟然相差无几。
“张良,”
“你会报仇雪恨的,你会的。”
“只是……你已经赢了好多次。可这一次,我不想输。”
春日的月色淡如银,又如薄雪。
新郑的毁灭,历历在目。
父亲自缢于咸阳狱,昨日不远。
张良,亡国之恨,要如何报?
那么,他可以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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