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作
川蜀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山上的积雪化了,汇成潺潺的溪流,顺着那些王石带人修的水渠,流进每一块梯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拔节,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黄色。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听着就让人犯困。
阿秀蹲在院子里,正在摘菜。
那些菜是她自己种的,就在屋子后面的小块空地上。韭菜、小葱、菠菜,都是柳林爱吃的。她每天都要摘一些,洗干净,切成段,等着给柳林做饭。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秀姐,山下送来的。”
阿秀接过信,看了一眼。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周全。
周全每隔几天就会写信上来,告诉柳林山下的情况。那些信,阿秀看不懂,但她会收好,等柳林回来交给他。
她把信放在桌上,继续摘菜。
阿兰在旁边坐下。
“秀姐,你说林公最近怎么老往山下跑?”
阿秀说:
“有事呗。”
阿兰说:
“什么事?”
阿秀说:
“不知道。”
阿兰说:
“你怎么不问问?”
阿秀看了她一眼。
“问什么?”
阿兰说:
“问问什么事啊。”
阿秀说:
“他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问也没用。”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摘菜。
阿兰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阿兰忽然说:
“秀姐,你就不怕吗?”
阿秀说:
“怕什么?”
阿兰说:
“怕林公……变了。”
阿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摘菜。
“变就变呗。”
阿兰说:
“那你还跟着他?”
阿秀说:
“跟着他,是我的事。”
“他变不变,是他的事。”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行了,别瞎想了。”
“干活去。”
阿兰站起来,走了。
阿秀一个人蹲在那儿,继续摘菜。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凉意。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凉。
阿兰说的“怕”,其实阿秀心里也有。她只是不敢想。不敢想柳林会变。不敢想那些山下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不敢想那些世家豪族送来的女人,真的会出现在柳林身边。她只能骗自己,骗自己说,他忙,他累,他有大事要办。至于那些事是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是继续摘菜。
那些韭菜,绿油油的,根部还带着泥。
她一根一根摘,把黄叶去掉,把根部掐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
就只是做。
手在动,心就静了。
摘完菜,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腰有点疼。
年纪大了,坐久了就疼。
她叹了口气,端着菜筐,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烧着水。她要把菜洗干净,切好,等柳林回来,就可以直接下锅。
柳林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
韭菜炒鸡蛋,清炒小菠菜,凉拌小葱豆腐。
这几样,他吃了三十多年,没腻过。
每次回来,她做这几样,他都会多吃半碗饭。
阿秀想着这些,嘴角微微扬起。
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水开了,她把菜倒进去焯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沥干。
然后切。
一刀一刀,切得细细的。
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阿兰刚才说的话。
“林公又娶了。”
“这次是三个。”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切得更快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
没擦干。
又擦了擦。
还是没擦干。
她放下刀,站在那里。
看着案板上那些细细的菜丝。
绿绿的,嫩嫩的。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
手,不再抖了。
心,也不再想那些事了。
柳林确实在忙。
忙着和周边的世家豪族打交道。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是那些延续了几百年的大族。
有从唐朝就传下来的,有从五代十国就站稳脚跟的,有跟着大宋开国发家的。他们有钱,有地,有人,有兵。皇帝换了多少个,他们还是他们。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
这话,一点儿不假。
第一个来找柳林的,是成都府的王家。
王家的老家主,叫王崇文,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他亲自来的。
带着一队人马,几十辆车,几百个护卫,浩浩荡荡。
周全在山下迎接,把人领到镇子上最大的院子里。
那院子,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
王崇文坐下,喝了一口茶。
“周大管家,林公什么时候来?”
周全说:
“林公马上就到。”
王崇文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周全站在旁边,心里有些打鼓。
这老头子,气场太强了。
不说话,光是坐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等了半个时辰,柳林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阿秀纳的布鞋,普普通通,和外面那些干活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王崇文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名震川蜀的林公,竟然这副打扮。
柳林走过去,坐下。
“王老家主,久仰。”
王崇文回过神来。
“林公客气。”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王崇文的眼睛,在柳林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林公,果然名不虚传。”
柳林说:
“怎么说?”
王崇文说:
“穿成这样,还能坐得这么稳。”
“不是一般人。”
柳林说:
“穿成什么样,也是人。”
“人坐着的姿势,都差不多。”
王崇文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
“林公这话,说得妙。”
柳林说:
“王老家主,这次来,有什么事?”
王崇文说:
“谈生意。”
柳林说:
“什么生意?”
王崇文说:
“盐。”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全的脸色就变了。
盐。
那是朝廷专卖的东西。
私人买卖,是要杀头的。
柳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老家主,盐是朝廷的禁物。”
王崇文说:
“朝廷?”
“朝廷管得了我吗?”
柳林没有说话。
王崇文说:
“林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在川蜀,我在成都,咱们离得近。”
“你有盐井,我有商路。”
“你把盐给我,我帮你卖出去。”
“利润,五五分。”
“怎么样?”
柳林说:
“我有盐井?”
王崇文笑了。
“林公,别装了。”
“你手下那些流民,有几个是从自贡那边跑过来的?”
“自贡的盐井,早就没人管了。”
“你去占了,谁能说什么?”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王崇文被看得有些发毛。
但他是老江湖,不会表现出来。
“林公,你好好想想。”
“盐这东西,谁都离不开。”
“你有货,我有路,有钱一起赚。”
“多好的事。”
柳林说:
“王老家主,你说的自贡盐井,我没占。”
王崇文愣住了。
“没占?”
柳林说:
“但确实有人在那儿干活。”
王崇文说:
“那不就是占了吗?”
柳林说:
“那些人,是逃难去的。”
“在那儿干活,是为了活命。”
“不是我派去的。”
王崇文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想落人口实。
不想让人说,他私占盐井,贩卖私盐。
可那些盐,确实在他手里。
只是不经过他的手而已。
王崇文笑了。
“林公,高明。”
柳林说:
“王老家主,生意可以做。”
“但规矩得立。”
王崇文说:
“什么规矩?”
柳林说:
“盐,从我这儿出。”
“价钱,我来定。”
“卖到哪里,你负责。”
“利润,你三我七。”
王崇文的笑容,僵住了。
“三七?”
柳林说:
“对。”
“你三,我七。”
王崇文说:
“林公,这太狠了吧。”
柳林说:
“你可以不做。”
王崇文沉默了。
他在想。
想这笔生意,到底值不值。
柳林也不催他。
端起茶杯,慢慢喝。
周全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王崇文说:
“林公,四六。”
“你六,我四。”
柳林说:
“成交。”
王崇文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林公,你真是……”
柳林说:
“真是怎么?”
王崇文说:
“真是会做生意。”
柳林笑了笑。
没说话。
这笔生意,柳林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七成。他要的,是试探王崇文的底线。王崇文松口,说明他确实想要这批盐。盐这东西,谁都离不开。尤其是乱世,谁手里有盐,谁就能控制百姓。柳林手里有盐井,就是有了一张王牌。至于价钱,三七还是四六,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条商路,通了。
第一批盐,是一个月后运出去的。
五千斤。
装在几百辆车上,排成一条长龙,从山里出发,往成都方向走。
押运的,是王家的人。
周全亲自送到山口,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也知道,这是私盐。
是朝廷禁止的。
可他也知道,没有这私盐,那些流民就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布匹,换不来铁器,换不来活命的东西。
规矩是规矩,活命是活命。
规矩,不能当饭吃。
活命,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老家主说,他家有个闺女,想嫁给林公。”
“这话,要不要跟林公说?”
他想了想。
还是说了吧。
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周全不知道,王崇文提出联姻,不只是为了巩固生意。他是在押宝。押柳林这个人。押这个能收留一百多万流民、能打败朝廷三万大军、能和世家豪族平起平坐的人。这样的人,以后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清。但王崇文知道,现在不押,以后就没机会了。
柳林听了周全的话,没有拒绝。
也没同意。
只是说:
“知道了。”
周全急了。
“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人家把闺女送来,你就给个‘知道了’?”
柳林看着他。
“你想让我怎么着?”
周全说:
“至少表个态啊。”
柳林说:
“表什么态?”
周全说:
“同不同意,给句话。”
柳林说:
“同意。”
周全愣住了。
“同意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就……就这么简单?”
柳林说:
“那你想多复杂?”
周全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柳林的态度,太随意了。
好像娶亲,和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柳林说:
“还有事吗?”
周全摇了摇头。
柳林继续低头看那些文书。
周全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柳林当然不会拒绝。他要的就是这些因果线。王家是成都的大族,和这样的人家联姻,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就更深一分。至于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她活着,活着成为他的妻子,活着帮他连接这条因果线。就够了。
王家的闺女,叫王若兰。
十八岁。
长得什么样,柳林没见过。
只是听周全说,是个美人。
柳林不在乎。
美人也好,丑人也罢,都一样。
王崇文却很高兴。
他亲自带着闺女,从成都赶来。
在山下那个院子里,办了一场酒席。
柳林也来了。
穿着那身粗布衣服。
王若兰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他。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老。
也比她想象的瘦。
可他的眼睛,让她不敢直视。
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
王若兰低下头,不敢再看。
酒席吃到一半,王崇文举起酒杯。
“林公,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来,干了这杯。”
柳林举起杯。
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都笑了。
有人起哄。
“亲一个!”
“亲一个!”
王若兰的脸,红得像火烧。
柳林没有动。
只是放下酒杯。
“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
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全赶紧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明天再喝。”
那些人,散了。
柳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王若兰正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林说:
“你跟我来。”
王若兰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柳林没有把王若兰带回山上。他在山下的镇子里,让人收拾了一间院子,给她住。他自己,还是回山上,住那间木屋。阿秀她们,每天还是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阿秀知道,变了。因为柳林开始经常下山,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
阿秀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等着他回来。
有一天,阿兰实在忍不住了。
“秀姐,你就这么忍着?”
阿秀说:
“忍什么?”
阿兰说:
“林公娶了别人,你就这么忍着?”
阿秀看着她。
“不然呢?”
阿兰说:
“去闹啊。”
“去问啊。”
“凭什么!”
阿秀笑了。
那笑容,很淡。
“凭什么?”
“凭我是谁?”
阿兰说:
“你跟了他三十多年!”
阿秀说:
“三十多年,我也是个伺候人的。”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兰儿,你记住。”
“林公是什么人?”
“是救了咱们的人。”
“是让咱们活下来的人。”
“是让一百多万人活下来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我一个人能留住的。”
阿兰的眼眶红了。
“秀姐……”
阿秀说:
“行了,别说了。”
“干活去。”
阿兰转身走了。
阿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关着。
柳林不在。
他又下山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摘菜,洗菜,切菜。
做饭。
等着他回来。
阿秀不是不难受。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等,习惯了忍,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三十多年,她早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她是伺候人的,不是主人。柳林对她好,那是他的仁慈。柳林娶别人,那是他的自由。她有什么资格去闹?有什么资格去问?她只能等着。等他回来,给他做饭。这就够了。
接下来几个月,来找柳林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个,是重庆府的张家。
张家的家主,叫张明远,五十多岁,是个精明人。他和王崇文不一样,不摆架子,说话和气。
“林公,久仰大名。”
柳林说:
“张家主客气。”
张明远说:
“林公,我这次来,是想谈铁的生意。”
柳林说:
“铁?”
张明远说:
“对。”
“我听说,林公这边有铁矿。”
柳林说:
“是有。”
张明远说:
“铁这东西,谁都缺。”
“农具要铁,兵器要铁,什么都要铁。”
“林公的铁矿,能不能分我一份?”
柳林说:
“怎么分?”
张明远说:
“我出人,出力,出钱。”
“采出来的铁,咱们对半分。”
柳林说:
“三七。”
张明远愣住了。
“三七?”
柳林说:
“对。”
“我七,你三。”
张明远说:
“林公,这太低了。”
柳林说:
“不低。”
“我的铁矿,我的人,我的地盘。”
“你只是出钱出人。”
“三成,不少了。”
张明远沉默了。
他在想。
柳林也不急。
端起茶杯,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远说:
“林公,四六。”
“你六,我四。”
柳林说:
“成交。”
张明远笑了。
“林公,爽快。”
柳林说:
“张家主,也是爽快人。”
铁和盐一样,都是战略物资。柳林手里有铁矿,就是又多了一张王牌。张家想要铁,就得拿东西来换。粮食,布匹,战马,什么都行。柳林不挑。他只要东西。越多越好。
第三个,是泸州的李家。
李家的家主,叫李承业,四十多岁,是个狠角色。他手里有兵,有自己的地盘,和朝廷的关系也不好。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百多个护卫。
周全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打仗的。
李承业说:
“周大管家别怕,我不是来打仗的。”
“我是来谈生意的。”
周全说:
“谈什么生意?”
李承业说:
“谈马的生意。”
周全说:
“马?”
李承业说:
“对。”
“我那边,有马场。”
“养了好几千匹马。”
“你们这边,缺马吧?”
周全点了点头。
确实缺。
打仗要马,运输要马,什么都缺马。
李承业说:
“我用马,换你们的铁。”
“怎么样?”
周全说:
“这得林公点头。”
李承业说:
“那就请林公来。”
柳林来了。
听了李承业的话,点了点头。
“可以。”
李承业说:
“怎么换?”
柳林说:
“一匹马,换一百斤铁。”
李承业说:
“太少了。”
“一匹马,至少换三百斤。”
柳林说:
“两百。”
李承业说:
“成交。”
马比铁贵,这是常识。但柳林手里的铁,是张家开采出来的,成本低。两百斤铁换一匹马,他不亏。李承业也知道,但他需要铁。乱世里,铁比什么都重要。没有铁,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保不住地盘。保不住地盘,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愿意换。
就这样,柳林和王家、张家、李家,都搭上了关系。
盐、铁、马,三条商路,都通了。
那些货物,在川蜀和周边地区之间,来来往往。
换回来的,是粮食,是布匹,是药品,是各种物资。
柳林的地盘,越来越富。
那些百姓,日子越来越好。
可那些世家豪族,并不满足于做生意。
他们还想做别的。
比如,联姻。
王崇文开了个头,张家和李家,也跟着来了。
张明远说:
“林公,我有个闺女,今年十七,长得不错。”
“要不,嫁给你?”
柳林说:
“好。”
李承业说:
“林公,我有个妹妹,今年二十,还没嫁人。”
“要不,也嫁给你?”
柳林说:
“好。”
周全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远,你疯了?”
“一下娶三个?”
柳林说:
“三个怎么了?”
周全说:
“你……你忙得过来吗?”
柳林说:
“忙不过来,就不忙。”
周全说:
“那她们怎么办?”
柳林说:
“她们有自己的事。”
周全说:
“什么事?”
柳林说:
“活着。”
周全说不出话来。
柳林当然忙不过来。他也不想忙。他要的,只是这些女人的身份。只要她们活着,嫁给他,他就是那些世家豪族的女婿。那些世家豪族,就会继续和他做生意,继续支持他。至于那些女人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他不在乎。她们也不需要他。她们需要的是柳林这个名头,需要的是川蜀节度使夫人的身份。各取所需,而已。
消息传到山上,阿秀正在做饭。
阿兰跑进来,气喘吁吁。
“秀姐!秀姐!”
阿秀说:
“怎么了?”
阿兰说:
“林公……林公又娶了!”
阿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菜。
“娶就娶呗。”
阿兰说:
“这次是三个!”
“张家一个,李家一个,加上王家那个,四个了!”
阿秀说:
“哦。”
阿兰说:
“你就这反应?”
阿秀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反应?”
阿兰说:
“你……你不难受吗?”
阿秀说:
“难受。”
阿兰说:
“那你怎么不哭?”
阿秀说:
“哭有什么用?”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行了,出去吧。”
“别耽误我做饭。”
阿兰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阿秀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继续切菜。
一刀一刀。
切得很稳。
可切着切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切。
那些眼泪,滴在菜上,滴在刀上,滴在案板上。
她没有停。
直到把那把菜,切完。
她才放下刀。
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生火,烧锅,做饭。
和平时一样。
阿秀不是不难受。她只是不会闹。她只会做她该做的事。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等着他回来。不管他娶多少人,她还是那个阿秀。还是那个给他做了三十多年饭的阿秀。还是那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阿秀。还是那个永远等他回来的阿秀。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柳林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阿秀正蹲在那儿,借着月光洗衣服。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
阿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柳林,她站起来。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饿了吧?我去热饭。”
柳林说:
“不急。”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你哭了?”
阿秀愣了一下。
“没有。”
柳林说:
“眼睛红的。”
阿秀低下头。
“可能是沙子进了。”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不自在。
“林公,您饿了吧?我去热饭。”
她转身要走。
柳林说:
“阿秀。”
阿秀停下来。
柳林说:
“不管你哭没哭,我都知道。”
阿秀没有说话。
柳林说:
“我知道你想什么。”
“也知道你难受。”
“但我没办法。”
阿秀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
但里面,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柳林说:
“我做的事,有我的原因。”
“有些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是真的。”
阿秀愣住了。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你跟了我三十多年,我对你什么样,你知道。”
阿秀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
就那样站着,让眼泪流。
柳林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那上面,有三十多年的岁月。
有三十多年的等待。
有三十多年的真心。
柳林说:
“不管我娶多少人,你都是你。”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别多想。”
阿秀点了点头。
“嗯。”
柳林说:
“去热饭吧。”
阿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公。”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秀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
她转身,跑进厨房。
柳林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一颠一颠的。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柳林对阿秀,不是没有感情。三十多年的陪伴,三十多年的照顾,三十多年的真心,他怎么可能没感觉。只是他不能陷进去。因为他要走。他要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他不能让阿秀成为他的羁绊,不能让这个世界成为他的牵绊。所以他一直和她保持距离。可今天,他破例了。因为他看见她哭了。因为他知道,她也难。他做不到完全无情。
山下的那些女人,各有各的住处。
王若兰住在镇子东边的院子里,那院子是王家出钱修的,青砖黛瓦,很是气派。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红鲤鱼。王若兰每天的事,就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去镇子上逛逛。她不像其他世家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觉得闷得慌。可柳林来的次数不多,她也没什么办法。
张家的闺女叫张玉娘,住在镇子西边的院子里,比王若兰的小一点,但也收拾得很干净。张玉娘今年十七,正是爱玩的年纪。她不喜欢闷在屋里,经常带着丫鬟去镇子上转悠,买些小玩意儿,吃些小吃食。柳林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镇子上新开了什么店,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布料好看。柳林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张玉娘也不在意,反正她说她的,他听他的。
李家的妹妹叫李月娥,住在镇子北边的院子里,那院子离军营近,门口有兵把守,说是怕有人闹事。李月娥今年二十,比王若兰和张玉娘都大一些,也更沉稳。她不爱出门,每天就在院子里练练剑,看看兵书。李家家主李承业把她当儿子养,从小教她骑马射箭,带她看练兵打仗。她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对军事并不陌生。柳林来看她的时候,她偶尔会和他说说练兵的事,说说战阵的事。柳林听着,偶尔会反问几句,问得她一愣一愣的。
柳林偶尔会去看她们。
轮流着去。
今天去王家,明天去张家,后天去李家。
每次去,都是吃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那些女人,一开始还想着和他多待一会儿。
后来发现,他就是这个性子。
也不强求了。
反正名分有了,日子过得安稳,就够了。
这些女人,都不是冲着柳林这个人来的。她们是冲着柳林的身份来的。川蜀节度使的夫人,这个名头,足够让她们在家族里有地位,足够让她们的娘家有面子。至于柳林对她们怎么样,无所谓。她们也不在乎。她们需要的是他,不是他的感情。
只有王若兰,有点不一样。
她年轻,才十八岁。
她还没学会那些世家女子的圆滑。
她还相信,嫁了人,就该和那个人好好过。
所以柳林每次去,她都特别高兴。
准备最好的茶,做最好的点心,穿最好看的衣服。
柳林来了,她眼睛就亮。
柳林走了,她眼睛就暗。
阿秀听说了这些,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她不说。
只是每次柳林下山,她都把饭做得更用心。
等着他回来。
有一天,柳林从王若兰那儿回来,发现阿秀站在院子里等他。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林说:
“怎么不进屋?”
阿秀说:
“等你。”
柳林说:
“有事?”
阿秀说:
“没事。”
“就是想等你。”
柳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
“进屋吧。”
“外面冷。”
阿秀跟着他进屋。
柳林坐下,阿秀端来一碗热汤。
柳林接过,喝了一口。
“今天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阿秀愣了一下。
“丫头?”
柳林说:
“王若兰。”
阿秀说:
“没说什么。”
柳林说:
“你脸色不对。”
阿秀低下头。
“她说……她想让我上山来住。”
柳林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阿秀说:
“我说,这是林公的事,我做不了主。”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她说,她会跟你说的。”
柳林说:
“她说了。”
阿秀抬起头。
“您怎么回的?”
柳林说:
“我说,山上条件差,住不惯。”
阿秀愣住了。
“条件差?”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可您一直住山上。”
柳林说:
“我能住,她不能。”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她是千金小姐。”
“从小锦衣玉食。”
“山上的日子,她过不了。”
阿秀沉默了。
柳林说:
“怎么,你想让她上来?”
阿秀摇了摇头。
“不想。”
柳林说:
“那不就结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她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是为她好的东西。
她笑了。
“林公,您喝汤吧。”
“凉了就不好喝了。”
柳林端起碗,继续喝。
汤很暖。
比任何时候都暖。
柳林不让王若兰上山,不是怕她住不惯。是怕阿秀难受。他知道阿秀的心思,知道她在意什么。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承诺,但至少,可以给她这点体面。让那座山,那个院子,那间木屋,还和以前一样。只属于她和他。不被别人打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商路通了,货物来了,百姓富了。
柳林的名声,传得越来越远。
那些世家豪族,争着和他做生意,争着把女儿嫁给他。
柳林来者不拒。
盐、铁、马、粮、布、药,什么都换。
娶妻、纳妾、联姻、结亲,什么都干。
周全有时候都看不下去了。
“林远,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卖身求荣?”
柳林说:
“说什么?”
周全说:
“说你靠女人上位。”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靠女人上位?”
“那些女人,靠的是我。”
周全说:
“怎么是你靠她们?”
柳林说:
“她们嫁给我,是因为我能给她们家族带来好处。”
“不是因为她们喜欢我。”
“这叫什么?”
“叫利益交换。”
“不是我靠她们,是她们靠我。”
周全想了想。
好像也对。
柳林说:
“再说,我需要她们靠吗?”
周全说:
“不需要。”
柳林说:
“那不就结了。”
“她们愿意来,我就接着。”
“她们愿意走,我也不留。”
“就这么简单。”
周全说:
“那阿秀呢?”
柳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不一样。”
周全说:
“怎么不一样?”
柳林说:
“她不图我什么。”
“她只是跟着我。”
周全说:
“那你还让她受委屈?”
柳林说:
“我没有。”
周全说:
“那你娶那些女人,她不受委屈?”
柳林说:
“受。”
“但我没办法。”
周全说:
“没办法?”
柳林说:
“我做的事,有我的原因。”
“等事情完了,你会明白的。”
周全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柳林说的,是真的。
柳林说的“事情”,就是他跟天道的对决。这些联姻,这些商路,这些利益交换,都是他的筹码。他要让这个世界,和他绑得更紧。要让那些世家豪族,都成为他的盟友。要让天道,无话可说。等那一天到了,他会离开。离开之前,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周全,阿秀,那些百姓,那些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去处。他欠他们的,都会还清。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那天晚上,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以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您在看什么?”
柳林说:
“看那些人。”
阿秀说:
“那些人怎么了?”
柳林说:
“那些人,以前都要死。”
“现在,活了。”
阿秀说:
“是您救的。”
柳林说:
“不是我。”
“是他们自己救自己。”
阿秀说:
“您给了他们机会。”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阿秀说:
“林公,您冷吗?”
柳林说:
“不冷。”
阿秀说:
“那我给您拿件衣服。”
柳林说:
“不用。”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一个看着山下。
一个看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靠得很近。
有时交叠在一起。
有时分开。
但一直在一起。
很久很久。
柳林忽然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谢谢你。”
阿秀愣住了。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阿秀的眼眶红了。
“林公……”
柳林说:
“我知道,你委屈。”
“但没办法。”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好了。”
阿秀说:
“做什么事?”
柳林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秀说:
“好。”
“我等着。”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阿秀看见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
风继续吹着。
很凉。
但心里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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