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道统争夺
朱由检认为群臣没听懂，其实是小觑了他们。
这些人能考上进士、当上大臣，堪称大明脑子最好的一群人。
他们在皇帝说出“政由集议，祭则寡人”之后，就明白当今皇帝在乎的不是治政，而是在谋求道统方面的权力。
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因为在此之前，道统掌握在他们手里。
靠着这个，他们能用圣人之言指责皇帝。在皇帝做的事情不符合他们心意时，理直气壮地指责，得到天下人的敬仰和钦佩。
如果道统上的权力被皇帝夺走了，那么在皇帝犯错时他们如何指责？如何维护道义？
所以群臣之中，就算有人认为谯周思想是错的，也不愿意皇帝公开指责。中书学士文震孟道：
“陛下，谯周所言固有不妥。”
“但是安抚民众、收揽人心，却是治国至理。”
“遇事当徐徐图之，不可竭泽而渔。”
这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他们认为谯周的《仇国论》并非一无是处。休养生息、安抚百姓，这在什么时候都是至理。
反而是皇帝推崇的汉武帝做法，让许多人感到忧心。他们可不想连年征战，导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朱由检听得扶额而叹，没有和这些人争论。
因为《仇国论》的观点他也驳斥不倒，这是一个非常有迷惑性的理论。
他只能指着文震孟，向群臣道：
“看看，这就是谯周思想的危害，一直流毒至今。”
“《仇国论》的观点，正确与否重要吗？重要的是它根本不应该存在。”
“谯周将《仇国论》公开发表后，蜀汉主和派迅速崛起，和主战派激烈争论。”
“蜀汉原本就弱、相比曹魏是个小国，集中全力才能以攻代守，让曹魏无法入侵。”
“内部争议一开，再无法全力对外。蜀汉国势遂越来越弱，最终亡于外敌。”
“可以说，蜀汉的人心就是谯周瓦解的，甚至他瓦解了蜀汉存在的意义。”
“导致在遇到邓艾奇兵时，除了诸葛瞻等寥寥数人，刘禅和蜀汉臣民，根本没有战心。”
“这些记载在青史上的后果，你们还不知反省？还要和朕争论《仇国论》是否可取？”
越说越是生气，几乎咆哮出来。
文震孟听得哑口无言，朱由检不等他组织言语，就又立刻说道：
“理论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指导实践。”
“实践已经证明谯周思想的失败，为何还有人相信他的理论？”
“如果正统年间北京保卫战时，朝廷没有果断处置议和派，人心思退之下，如何保证北京保卫战的胜利？”
“于忠肃公最大的贡献就在于此，他终结了朝廷的战和争议，坚定了天下人的战争决心。”
“若是靖康之时李纲一直被重用，朝廷上下坚决抗虏，宋朝何至于国破南迁、留下靖康之耻？”
“这两场战争的不同结果，值得所有人思考。”
“翰林院要仔细研究，把期间施行的措施一一对比。”
“如此才是以史为鉴，知道天下兴替。”
直接以实践效果斥责谯周思想，认为这个人的理论再完善，实践已证明不值一提。
这契合了实学的思想，钱谦益非常高兴，附和道：
“战争之时，应当上下一心。”
“所以袁公在开启战时状态时，实施舆论管制。”
“臣以为这应该写入礼法，战时不可任由妖言惑乱人心。”
袁可立去年因为舆论管制没少受到指责，听到钱谦益支持，当即就解释道：
“《孙子兵法》曰：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这是被孙子排在第一位的事情，战时必须掌握道义。”
“臣以为战时应当舆论管制，不使类似谯周思想的谬论流传。”
“平时则无必要，应当允许争论，不以言论罪人。”
认为皇帝应该在战时掌握道统，平时则还需要商议。
朱由检也不谋求一次会议就掌握道统，他在袁可立和钱谦益的支持下，命令礼部和枢密院合作，完善战时舆论政策——
不管平时怎么争，战时是一定要统一思想的，一切要以胜利为目的。
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来，他现在有足够的耐心。
尤其是看着有些沉默的群臣，他又语重心长地教诲道：
“蜀汉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刘禅没能坚持‘祭则寡人’。”
“祭祀是什么？不止是明面上的祭典，更重要的是思想精神。”
“刘禅在谯周思想出现的时候，不仅没有压制，反而还升了他的官位。这就是他昏庸的地方，直接把精神思想方面的权力让了出去。”
“最终的结果就是：蜀汉存在的意义被谯周思想瓦解，君臣民众皆无战心。”
“众卿都有爵位，都是要做封君的。一定要记住这个教训，切不可放弃祭祀权力。”
“如果有人在这点上挑战，要毫不犹豫地镇压下去。”
杀气腾腾地说着，朱由检以指导封君的名义，吩咐钱谦益道：
“大同院成立的目的，就是研究如何迈向大同。”
“尤其是在思想上，要有一个让所有群体都认同的主流意识。”
“凡是不符合这个主流意识、对主流意识有害的，你们有义务驳斥，避免这些思想荼毒世人。”
“各国也应在大同院的指导下，建立大同协会分会，确保思想上的统一。”
“如果有人宣扬藩属自立、不向朝廷纳税赋役、不应召从征等思想，大同院应毫不犹豫地驳斥，并且请求封禁。”
这一番话，是对大同院的期许。
钱谦益听到后很快就明白了，皇帝是将大同院作为道统上的助手，辅佐掌握祭祀权力。
这无疑让大同院的地位得到跃升，负责筹办这个机构的钱谦益，很是高兴地道：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望。”
“教化委员会正在制定《教化法》，臣请完善此法，不使谬论流传。”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钱谦益的主动表示赞许。
没得到群臣认可的他，决定更重用朝堂之外的大同院，重用民间人材。
至于先前所说的“政由集议，祭则寡人”，在群臣不愿意放弃祭祀权力的情况下，他自然没有再提起。
这场君臣讨论，最终虎头蛇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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