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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 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


刘寡妇和王麻子,不就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穷民苦力吗?大司寇和少司寇,至于倒查五年,把所有的案子都翻一遍吗?至于如此严刑峻法,以至于人心惶惶。

    两个穷民苦力的命,怎么能和寒窗苦读数十年、天赋超群、鱼跃龙门的人中龙凤相比呢?

    此举,朝廷简直是昏了头了,小人有小人的命数,治人者是君子,有君子的命数。

    君子的命数,就该比穷民苦力的命数高贵。

    一些个势要豪右、乡贤缙绅,他们这么想,也想大声说出来,但他们不敢说,因为王家屏不是个好东西,那萧大亨更是个趋炎附势、心狠手辣的走狗,手段太狠了。

    不是皇帝陛下拦著,下了圣旨,不准这屠夫、恶棍,把捐客案扩大到县一级,止步于府内,谁知道这两个屠夫,会杀多少人。

    其实这些势豪根本不知道,那道限制捐客案规模的圣旨,是王家屏请的,皇帝在如意楼案和捐客案里,并不是主导性的力量。

    有些人,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身份、地位、财富去区分,他们还在用「治人者,君子也」去定义君子和小人;

    但显然王家屏和萧大亨不这么认为,王家屏的母亲给大宗做婢女换了他读书的机会,萧大亨的父亲是个屠户,他们出身卑贱,他们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道德高低做区分。

    王家屏以道德区分君子和小人。

    不是装出来的道德高尚,不是风力舆论,是基于朴素价值的道德。

    泰顺县的知县、秦家、阳家,身份、地位、财富都是大明极少数那一撮人,但他们没有德行,他们就是小人,他们的命,就是不如立了贞节牌坊,带著孩子艰难求活的刘真妇,甚至不如王麻子。王麻子以前是个地痞,他改邪归正后,也就喜欢占点小便宜,被刘寡妇打了一顿后,王麻子连还手都不敢,怕被抓了送南洋,王麻子改悔了,是秦家的秦泰立威逼利诱,王麻子才开始找刘真妇的麻烦。找麻烦的王麻子该死吗?不该死,因为他被人指使,中原律法的核心精神是溯源,罪魁祸首才是最大的罪人。

    但王麻子也死了。

    王家屏翻旧帐声势浩大,动作也是雷厉风行,而且非常恬不知耻、毫无底线地投靠了镇抚司,让还在四处抓人的镇抚司缇骑帮忙,抓一个也是抓,搂草打兔子也是抓,都是抓,缇骑还快点。

    「王次辅,这是我们刑部的案子,你怎么可以交给缇骑去抓人呢!」萧大亨找到了王家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刑部有按察司,也不是不可以抓人。

    王家屏抿了口茶,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才开口说道:「浙江道按察司使詹贞吉、福建左布政陈性学,这两个人有问题,你觉得按察司,能抓他们吗?」

    「泰顺县知县所做所为,詹贞吉一清二楚,各地巡按御史、甚至看不过去的书吏,早就奏闻杭州这些糟乱事,谁按下来的?詹贞吉。」

    「他为什么敢按下来?因为他在朝中有人,何人?我,王家屏。他是晋党。」

    「他隆庆二年金榜题名,三甲156名,投效无门,拜在了葛守礼葛公名下,我来问你,我大司寇,你少司寇,下帖拿他,就是拿到,陛下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我王家屏,在高高举起,实则轻轻放下,给他时间,处理干净,方便脱身?」萧大亨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料到王家屏翻旧帐,居然翻到了王家屏自己的身上!他猛地站了起来说道:「詹贞吉何故如此糊涂!」

    王家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升转无望了,就打算捞点银子了,有些银子可以捞,可通倭的银子,拿不得。」

    詹贞吉是对的,王家屏从来没打算举荐过他更进一步,他的出身,他的功名,他的履历,尤其是他的能力,都决定了他很难走进文华殿,从地方到朝廷,有一道坎儿,过不去就是过不去的坎儿,他没过去,他就只能在地方打转。

    王家屏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感慨的说道:「我佩服张居正!」

    「他临致仕清理了一次门户,致仕六年,谢登之那个不孝子,张居正依旧让御史第一个把他给弹劾了,掀起了大学堂反腐大案,他清高,他了不起,我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主动去做,但我遇到了这种需要清理门户的事儿,就不能让陛下再失望了。」

    「安南林道干的事儿,已经让陛下失望一次了,再让陛下失望,多少有点不为人臣了。」

    王家屏很清楚地知道,陛下不喜欢旧派官僚作风的他,他整天让人猜来猜去,但陛下对他很好,林道干那么大的案子,陛下以让人大胆做事为由,宽宥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萧大亨,眼睛微眯地说道:「除了让陛下安心之外,让缇骑捉拿,可以和通倭案并案处置,把通倭案做的更大,做一次,让所有人都永远把这个教训!把这个教训,刻在骨子里!」「一如当初南北榜案后,再没人敢在科举中那般堂而皇之的舞弊了。」

    「既然要翻旧帐,就一翻到底,大明在开海,和过去的禁海完全不同了,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只有往重了办,日后才没人敢勾结海外番夷,出卖大明利益,谋求私门之利。」

    「这一次,最起码能管个二十年。」

    律法就是根牵牛绳,统治阶级就是人,被牵著的就是牛,攥著牵牛绳,管来管去,最后管出一大堆不服管教的牛来,那不是牛的问题,是统治阶级的问题。

    这牛非但不听话,反而要踹你两脚、拱你两下,甚至红著眼要拱死你,那不是牛得了狂牛症,是牵牛的逼疯了牛。

    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而不是把发疯的牛、出现「刁民』,简单归咎到天生贱民、天生小人这些滑稽的理由之上。  

    生而贫苦、社会地位低下、得不到名师指导甚至连学都没上过、找不到谋生之道,就是天生贱民了吗?统治阶级把这世道变成了这样,反而怪到百姓头上,简直可笑。

    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疯的,但牵牛的人,一定一清二楚。

    「二十年之后呢?」萧大亨听闻,慢慢坐下,又问了一句。

    王家屏疑惑地看了一眼萧大亨,自从做了少司寇,成了明公之后,萧大亨逐渐放弃了思考,改用武力了,也不怪萧大亨,大明眼下政治环境,有这么干的基础。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问谁,就听陛下的话,其实也挺好的。

    「二十年后,你再办一次,你不在了,你挑的人再办一次不就行了?」王家屏回答了这个略显愚蠢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萧大亨想了想,不住的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就跟严打一样,过一阵就打一下,我记下了。」萧大亨和王家屏又不太一样。

    王家屏是看著王崇古、望著张居正,多少有点不甘心,大家都是人,都是进士,都是万历维新推运功臣,他想追赶,又没有那么大的才能,一个林道干,他最终都没弄死,也没有解决掉安南问题。但萧大亨就没有这种想法,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比较看重眼前,不能升转的时候,就患得患失,升转到了少司寇,立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谁的法子好用他就用。他不求追赶,也不求超越,只求把事办成,他甚至不追求把事儿办好。

    追求不同,所行所为就不同,他不考虑那么远的事儿。

    王家屏又抿了口茶,开口问道:「说起来,陛下转发邸报一篇文章,你看过了没?」

    「看过了,都是老调重弹,断断续续都有人讲过,不过他说的那个遗忘,确实有点意思。」萧大亨非常认真地点头说道。

    那篇《再论克终之难》,表面上讨论的是克终之难,其实讨论的是权力的异化,陛下面对「权柄在手,欲壑难填,不期然而然也』这样的话,居然没有生气,真的是宽宏大量。

    这话的意思是,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不期然而然,无论一个人再英明,终之不克,晚年昏聩是君王的必然结局,就没有人能躲得过。

    这非常的大逆不道,质疑了君王治天下的合法性,陛下非但没有严惩此人,还把这篇文章堂而皇之的登报了。

    权廓私欲、权塞视听,这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讨论过了,但第三个点,却少有人注意到,文章将其称之为:权使忘本。

    人主治天下,日理万机,民间疾苦,渐成模糊;久坐九重之上,恍如隔世;垂带而厉,宫墙高隔,苍生泪、众生哭,再不可闻,遂忘根本之所在。

    这说的是皇帝,说的也是天下百官。

    萧大亨久在官场,陛下距离万民有多远,百官距离万民就有多远;衙门那堵墙,一点都不比宫墙低,因为萧大亨真的坐在衙门里。

    尤其是「垂带而厉」这句,出自《诗经;小雅》,字面意思是衣带下垂飘动的样子,实际指士大夫们脱离万民日久。

    万民都是上衣下裤的短褐,而士大夫都是绫罗绸缎的长袍,当了官,就离百姓很远很远了。所以,权力对人的异化,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第三点:阶级带来的隔阂和壁垒。

    萧大亨也读阶级论,就这篇文章,一看就是阶级论泡进骨子里的文人写的,权力能把人异化成人妖物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阶级隔阂。

    而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愿意主动穿透这层如同窗户纸一样薄的阶级隔阂。

    对于当权者而言,想要穿透这种阶级隔阂易如反掌,但下位者想要向上穿透,难如登天。

    皇帝要想知道一个穷民苦力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易如反掌,但穷民苦力想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真的很苦,苦在哪里,往往需要打进京城。

    而文章指出,为上者要主动穿透这种阶级带来的隔阂。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是消灭阶级,但当下消灭阶级又不太现实,退而求其次,为上者主动去戳破隔阂,而方法也非常地简单:调研,真的设身处地地去看、去听、去问、去了解,推己及人站在小民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太子南巡,在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就对民间疾苦有了相当全面的了解,了解了社会基本单元的运行方式。

    萧大亨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的对王家屏说了一遍,王家屏不住地点头,听完了萧大亨的分享,理解非常全面,王家屏也就读出这么多东西,大差不差。

    「还有呢?」王家屏坐直了身子问道。

    萧大亨眉头一皱问道:「还有吗?」

    「你没注意到,这篇文章没有署名吗?」王家屏提醒了一下萧大亨,萧大亨很有才能,短短几十个字,他能结合阶级论,把这篇文章理解的如此透彻,但他又不太注重人事变动,这对他非常不利。这也不怪萧大亨,他做少司寇没多久,以前都是别人掌控他的命运,成为明公时间短,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还陷在事务官的逻辑里,而再往上爬,就要有政务官的思维了,更明确地说,需要精通斗争。阶级论斗争卷,朝臣们保持著一贯的默契,没有大规模的刊印。

    「的确没有署名,确实很怪,往常邸报转载,都有名字的。」萧大亨这才意识到了,这篇文章没有署名,这背后就有很多深意了,陛下在保护这个人。

    「袁可立?」萧大亨稍微想了想,给了个人选。

    这篇文章很锋利,甚至是以皇帝为样本进行讨论,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少年气,少年气,最是难得,少年气包含了对不公的愤怒。  

    有少年气,代表这个人很年轻,他们这些老狐狸,早就对这些熟视无睹了,反而看不出问题来。这个人还要托庇于陛下圣恩之中,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答案立刻呼之欲出了。

    王家屏笑著说道:「就是他,一个叶向高,一个袁可立,都是良相,你可以多接触接触,能帮就帮一帮,算是有份香火情。」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成也成在这里。」

    「我明白了,多谢大司寇提点。」萧大亨立刻听出了王家屏的意思,其实他不是很喜欢王家屏的做派,尤其是这种精于世故,刻意钻营的样子,但他还是决定照著王家屏说的做。

    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帮衬,多一个敌人,就多一分阻力,搞政治嘛,其实特别简单,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人多势众,以多欺真,就赢了,陛下在斗争卷里,写的再明白不过了。「我这里还有篇文章,你签个名,我就呈送御前了。」王家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萧大亨,这就是提携。

    萧大亨看完了奏疏,郑重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有些不确信地问道:「大司寇,陛下看了这奏疏,不会生气吧?」

    「不会,陛下正年轻,春秋鼎盛,这点杂音,完全能够容得下,非但不会生气,大概会转发邸报。」王家屏满脸笑容的说道:「这做官,有的时候,名声也很重要,什么是名声?你得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名字。」

    「谢大司寇。」萧大亨郑重行礼,这是提携之恩,他不会忘。

    王家屏受了这一拜,又聊了半刻钟,送走了萧大亨,他站在门前,看著门前朴树吐出的嫩芽,一代新人换旧人,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要为次辅的候选人考虑一下了。

    别的不说,萧大亨很能干,交给他的事儿,无论办得好不好,他都能办成,这个能,已经非常难得了,不能指望大明满朝文武,都是张居正、戚继光。

    奏疏呈送御前,朱翊钧刚刚结束了每日操阅军马,他翻开看了两遍,眉头紧蹙地问道:「张大伴,你说王次辅、张司徒、萧司寇是不是在骂朕残暴?」

    「是吧?」张诚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愚钝。」

    张诚的确看出了这个意思,但好像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看不明白,他不敢胡说八道,要不然他的义父张宏,又该踹他了,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成了进谗言的佞臣、历史的罪人。

    大明处于巨变之中,一些事儿,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奏疏是张司徒张学颜写的,攻击力极强,王家屏进行了斧正,对一些词句进行了温和化的处理,但依旧非常锋利,讨论的内容,是一人之暴和众人之暴。

    一人之暴很好理解,一个君王的暴政,主要说的是君权,其次引申的含义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暴政;众人之暴,意思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

    张学颜十分明确的指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只会是一个短暂存在的现象,通常只在改朝换代的大乱之世,短暂存在。

    从漫长的历史来看,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暴政,才是长期存在的。

    「即便是在大乱之世,其实主要还是少数人的暴政。」朱翊钧尤其注意到了张学颜从一开始就强调,一人之暴,少数人的暴政,才是常态。

    而少数人的暴政也有区别,狭义上的一人之暴,就是君主暴政,即君主之恶;而广义上的一人之暴,则是少数人组成的集体,对多数人组成的集体的暴政,即治人者之恶;

    张学颜第一次将君主暴政和统治阶级暴政进行了定义上的区分。

    在张学颜看来,君主之恶是可以约束的、可以压制的,因为皇帝就只有一个,大明实在是太大了,皇帝距离万民实在是太远了,君王作恶,传导到百姓身上,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而且还有仁人志士们去反复上谏、阻止。

    比如世宗皇帝晚年怠政,海瑞擡棺上谏,世宗皇帝根本无法处置,杀了海瑞,海瑞就是千古流芳的比干、直臣、谏臣;而世宗皇帝就成了纣王;

    所以,嘉靖皇帝就只能冷处理了。

    而治人者之恶,是不可控的,是不受约束的,是不可压制的,因为和君主之恶相比,治人者是一个集体。

    治人者之恶不仅杀人,这个集体还要占领道德高地,还要给被害者扣上一个卑鄙小人的帽子,让你遗臭万年。

    「海瑞罢官。」朱翊钧面色凝重,这是张学颜对治人者之恶举的例子,这四个字有点沉重,朱翊钧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有如此沉重的含义。

    嘉靖皇帝拿海瑞没办法,但大明的官僚们,对海瑞就有太多太多的办法了,海瑞是怎么被罢官的?他遭遇了围猎,围猎不成又遭遇了捧杀,最终海瑞只能致仕归乡,而后对他的谣言,几乎从无断绝。君主之恶是可以遏制的,治人者之恶,统治阶级的恶,需要遏制,但如何遏制呢?张学颜从理论上,没有找到办法,历代先贤们,其实也在寻求这个答案,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否则早就没有改朝换代了。但从万历维新的实践中,似乎找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用君主之恶来约束治人者之恶,皇帝十分残暴,四处杀人,对势豪豪右、官选官从不温和,这种君主之恶,在实践中证明,可以有效抑制治人者之恶。所以,这个贯穿漫长历史的问题,如何遏制治人者之恶,似乎就有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可靠,但还算合理的答案,用君主之恶去遏制。

    「恶人自有恶人磨,朕就是那个最大恶人,所以其他的恶人都怕朕。」朱翊钧乐嗬嗬的对著张诚说道,正如王家屏预料的那样,朱翊钧对这本奏疏中的指责,也就是说他残暴这件事,并不在意。怕?怕就对了,不干坏事的袁可立、张学颜,甚至在奏疏里骂了皇帝,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不做亏心事,不怕恶鬼敲门,做了亏心事,就要事事担惊受怕,生怕皇帝找上门。  

    那这个矛盾,就转换为了如何系统性筛选出这个明君圣主一般的最高统治者。

    「没了?」朱翊钧翻动著手中的奏疏,这本奏疏到这里,戛然而止,再没有下文了,怎么筛选出来这个人,又如何让这个人稳定的坐到最高统治者这个位置上,张学颜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朱翊钧仔细想了想,也明白张学颜不能再往下谈了,再往下谈,就涉及到了一个不可触碰的问题,也就是阶级论第四卷的帝制必亡的问题上,能力、天赋不随血脉传承,传承的只是财富和地位罢了。在论证「帝制必亡」之前,这个问题,确实无从谈起。

    作为皇帝,他没有把写好的第四卷放出去的意思,眼下没那个环境,超出半步是天才,超出一步就是妖孽了。

    而张学颜这一切讨论,都是基于一个最基本的背景在讨论,也就是生产力大发展的当下。

    如果皇帝想要遏制这种现象,要做的事儿,就是停止推动生产力的大发展。

    比如停止丁亥学制的推广、减少普及教育的普及率、取缔薪裁所将生产关系退化、取消官厂制、关闭格物院、逐渐减少开海的规模等措施,来阻止生产力的进一步提高。

    张学颜这话已经非常明确了,大明已经从万历初年那种风雨飘摇的状态走了出来,哪怕是反贼,也必须承认,大明已经中兴,如果皇帝选择保证皇权的稳定,现在就可以踩刹车了。

    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五年,是维新最危险的十五年,十五年到三十年,停下仍然可以选择,万历维新已经二十六年,现在停还停得下来,再过几年,就是皇帝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对于这个结果,包括王家屏、萧大亨在内仍在朝廷的朝臣,可以接受这种选择。

    但朱翊钧不接受这个结果,停下?就是能做到,他也不会做,因为停下,意味著朱翊钧这个皇帝,就无法站著当皇帝,只能跪著,他腿脚不好,鱼死网破也跪不下去。

    「转发邸报吧。」朱翊钧最终没有在这篇文章多加一个字,其实这是大明明公,对大明未来走向的思考。

    五月初七,朱翊钧在晏清宫,收到了一份不是捷报的捷报,熊廷弼从小田原城发来了一封奏疏,德川家康率领主力抵达了小田原城,经过了数日的交战,双方都付出了惨烈的伤亡,最终他精心构建的城外防线,全部被德川家康摧毁。

    德川家康的主力,合围了整个小田原城。

    熊廷弼在关东平原发布了征集令,再次征集了一万五千人,驰援小田原城防守,现在进入了守孤城的阶段,这在熊廷弼的预料之中,这架庞大的绞肉机,正式开始绞肉了。

    「小田原城合战,将会吹起倭国覆灭的号角声,无论德川家康胜利与否,倭国都输了。」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得到了一个结论。

    小田原城双方云集了不下于三十万的武士,如果这些武士,受伤、死亡人数超过了一半,倭国就非常危险了。

    不过伤了、死了十五万武士,占倭国总人口数才不过2.3%左右,而且里面多数是负伤,而不是死亡,怎么就可以断定倭国覆灭?

    死了还好点,受伤更加麻烦,受伤还不如死了。

    朱翊钧当皇帝二十六年了,他不是十岁小孩了,2.3%是对总人口的占比,是选择错误的基数的统计学骗局。

    武士都是壮丁,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青壮年男子,都是主要生产力,这2.3%总人口的伤亡,是两成到三成的壮丁损失,倭国至少损失过半的生产能力了。

    这一战打完,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倭国彻头彻尾的输了,因为这一战打完,倭国人口结构将彻底崩溃。从徐渭、孙克毅到大明朝廷明公,给德川家康出的办法,都是维持现状,什么都不要做,跟大明皇帝对赌,赌皇帝命短,赌大明巨变,无暇东顾,有个喘息之机。

    因为眼下倭国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只会加剧倭国的灭亡。

    可惜,德川家康等不得,倭人先下定决心,再看方略的文化,就决定了他只能赌,赌熊廷弼会逃跑,赌收复关东平原,不会出现巨大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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