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9章 您今天留下来吗？
第四十七天，下午两点，哥大工程学院，穆勒教授的实验室。
老教授坐在一把普通的办公椅上，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田文。另一个是六十来岁的华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木箱。
他姓周，是翡世中医研究院派来的。用田文的话说，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穆勒教授看着那个木箱，眼神里有一丝怀疑。
“这个……真的有用？”
周医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不紧不慢的。
“教授，您先让我看看。”
他让穆勒教授脱掉外套和衬衫，只穿一件背心。老教授的右肩明显比左肩高一些，肩胛骨周围的肌肉有些僵硬，颜色也略深一些。
周医生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几下。
“这里疼吗？”
“疼。”
“这里呢？”
“疼。”
“这里？”
“……有一点。”
周医生点了点头。
“肌肉劳损，时间久了，关节也有点问题。不是大病，但拖得久了，很难自己好。”
他打开那个木箱。里面是一排排银针，粗细长短不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穆勒教授看着那些针，身体明显绷紧了。
“这个……会疼吗？”
周医生说：“比蚊子叮一下还轻。您放松。”
他开始下针。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穆勒教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三秒后，他愣住了。
“不疼？”
周医生没说话，继续下针。肩膀，手臂，后背，一共扎了十几根。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点燃的艾条。他用艾条在针尾处慢慢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二十分钟。
穆勒教授一直闭着眼睛。他的眉头从紧皱，到慢慢松开，再到彻底舒展。他的呼吸变得深了。他的肩膀，那种一直存在的、紧绷的、隐隐作痛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周医生开始起针。
起完最后一根，他让穆勒教授活动一下肩膀。
老教授抬起手臂，转了转。再转一转。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手臂举过头顶——
他的眼睛瞪圆了。
“不疼了？”
他又试了几次。前举，侧举，后伸，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轻松得多。
他看着周医生，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周医生笑了笑。
“教授，这只是暂时的。您这个情况，需要几个疗程。一周一次，连续六周，基本能好。之后注意保养，别太累着，就没大事。”
穆勒教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肩膀，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向田文。
“田先生，您……您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田文说：“我朋友在那边做事。我需要的时候，他们能派人来。”
穆勒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田先生，您的那个朋友，是做医疗的？”
田文摇了摇头。
“不是。是做技术的。但他说，技术最终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医疗也是让人活得更好。所以两边，可以互相帮忙。”
穆勒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那是算过账之后，才有的眼神。
他在美国待了三十年。他知道这里的医疗体系是怎么回事。预约专科医生，等半年。物理治疗，试十次没效果，就不给报销了。止痛药，开一堆，吃出依赖也没人管。
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人，从中国专门飞过来，用这样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让他那折磨了十几年的肩膀，第一次真正地轻松下来。
不是为了钱。周医生没收他任何费用。
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田文说的那句话。
“技术最终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他看着田文，看着那个提着木箱、穿着对襟外套的中国老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纽约天空。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田先生，您今天给我看的这个东西，比您昨天问我的那个碳纤维成本问题，更有说服力。”
第五十天，下午四点，同一间实验室。
穆勒教授的肩膀，已经扎过三次针了。
第一次之后，他睡了这些年最好的一觉。第二天醒来，肩膀只有轻微的酸痛，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消失了。
第二次之后，他开始能连续工作四个小时不揉肩膀。他的学生们都发现，教授最近脾气变好了。
第三次之后，他主动问田文：“周医生什么时候再来？”
现在，第四次治疗刚结束。穆勒教授坐在那里，活动着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奇。
周医生正在收拾他的木箱。
穆勒教授忽然说：“周医生，您这些针法，能教人吗？”
周医生愣了一下。
“教人？”
穆勒教授点了点头。
“对。我实验室里有个学生，他想学医。如果他能学会这个，以后实验室的人肩膀疼，就不用愁了。”
周医生笑了。
“教授，这个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要练很多年。”
穆勒教授说：“我知道。但他年轻，有耐心。您能不能……给他指条路？”
周医生看了田文一眼。
田文点了点头。
周医生说：“好。下次我过来，可以带几本书。让他先看看。有兴趣，以后有机会去中国学。”
穆勒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田文。
“田先生，周医生下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田文说：“您希望是什么时候？”
穆勒教授说：“每周一次，挺好。我习惯这个节奏了。”
他看着田文，眼神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田先生，您今天有空吗？我想和您聊聊那个碳纤维的问题。”
田文笑了。
“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实验室里聊了三个小时。
从碳纤维的成本结构，聊到航空市场的需求预测。从德国人的技术路线，聊到中国人的制造能力。从材料科学的未来，聊到技术对社会的影响。
穆勒教授发现，这个自称“做金融”的中国人，对技术问题的理解，比他遇到的大多数工程师都深。
田文发现，这个固执的德国老头，脑子里装的不是专利，不是论文，是一整套关于“技术如何改变世界”的思考框架。
临走时，穆勒教授站在实验室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话：
“田先生，您那个朋友，是不是也在研究新材料？”
田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勒教授说：“下次您来，可以把您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田文点了点头。
“好。下次我带过来。”
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穆勒教授站在走廊里，正用左手揉着右肩——不是疼，是习惯。
但那揉的动作，轻了很多。
晚上八点，莱拉的公寓。
门铃响了。
莱拉打开门，田文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小盒甜点。
“路过那家店，想起来你上次说喜欢他们家的提拉米苏。”
莱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里开着暖气，暖洋洋的。窗台上的绿萝长高了一点，叶子更绿了。桌上摆着那束百合——已经换过一次水，但还开着。
田文在沙发上坐下。
莱拉泡了茶，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没有问今天怎么样。她只是等着。
田文喝了一口茶，然后说：
“穆勒教授那边，进展不错。”
莱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田文点了点头。
“他愿意和我们继续接触。”
他看着莱拉。
“谢谢你。没有你，不会有这个开始。”
莱拉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介绍了一下。”
田文说：“很多事，就差那一下。”
他顿了顿。
“莱拉，你想没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莱拉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那么远。”
田文说：“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帮我们做更多这样的事。”
莱拉看着他。
田文说：“不是当间谍。是当……桥梁。你学社会学的，懂人的心思，又在这里有资源。帮我们认识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联系。”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不是坏事。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
莱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考虑一下。”
田文笑了。
“不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莱拉忽然叫住他。
“田先生。”
他转过身。
莱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您今天……留下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曼哈顿的夜色正浓。那些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田文看着她。
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莱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莱拉点了点头。
“知道。”
她看着他。
“那天晚上，您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
“您帮我站得稳了一点。我想……让您也知道，您在这里，也有人在乎。”
田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此刻，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有另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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