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6章 只是开始
客厅里,人比上次多。
张一凡站在餐桌旁边,正在摆盘。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正在帮张一凡递盘子,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声音很轻,但田文听得出来,那是中文。
林薇也在。她坐在沙发上,和汉斯说话。汉斯今天没拄拐杖,坐得很直,正在给她讲什么,手舞足蹈的。
托马斯也在。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还是那本德文书,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瞟。
王远也在。他还是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人群,然后又低下头。
还有几张新面孔。有几个白人学生,看起来是汉斯和彼得实验室里的。还有一个印度男生,正在和穆勒的妻子聊印度的菜。
田文走进去,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聊自己的。
穆勒把他带到张一凡面前。
“一凡,这是田先生。上次来过的。”
张一凡转过身,看见田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真诚。
“田先生,您好。上次没来得及跟您说话。”
田文说:“现在说也不晚。”
张一凡说:“莱拉小姐没来?”
田文说:“她在赶论文。”
张一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失望,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
那个长发女人走过来,站在张一凡旁边。
“一凡,这位是?”
张一凡说:“这是田先生。穆勒教授的朋友。”
他转向田文。
“田先生,这是我女朋友,苏晴。在哈佛读医学院。”
苏晴伸出手。
“田先生,您好。”
田文握住。那只手很软,但指尖有茧,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
“苏小姐,学什么的?”
苏晴说:“神经科学。研究老年痴呆的。”
田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老年痴呆?”
苏晴点了点头。
“我奶奶有这个病。所以我想研究它。”
她顿了顿。
“想研究透了,以后能治。”
田文看着她,忽然想起詹姆斯教授。
詹姆斯也七十了。心脏搭过桥。每天吃药。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没有老年痴呆。
至少现在没有。
田文说:“苏小姐,你这个方向,很重要。”
苏晴笑了。
“谢谢田先生。”
晚上八点,开饭了。
张一凡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锅排骨汤。苏晴在旁边帮忙盛饭、摆筷子,动作很默契。
田文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些年轻人吃饭、聊天、笑,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刚到美国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有朋友,也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那时候大家聊的是未来,聊的是梦想,聊的是“以后要干什么”。
三十年后,那些朋友,有的回国了,有的留下来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而他坐在这里,看着一群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聊着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的话题。
“一凡,你博士后做完之后,打算去哪儿?”林薇问。
张一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晴碗里,然后说:
“还没定。有几个选择。硅谷那边有两家公司感兴趣。国内那边,也有机会。”
林薇说:“国内什么机会?”
张一凡说:“清华那边有个教职。但工资低,压力大。还在考虑。”
林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但田文注意到,她的眼睛,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
彼得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人:
“一凡,你那个材料,用在芯片散热上的那个,有没有考虑过产业化?”
张一凡愣了一下。
“彼得教授,您说的是那个纳米涂层?”
彼得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如果能量产,芯片的散热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半。”
张一凡说:“技术上可以。但需要资金,需要团队,需要市场。”
彼得说:“资金可以找风投。团队可以招人。市场……”
他看了一眼田文。
“市场的问题,也许有人能帮忙。”
所有人都顺着彼得的视线看向田文。
田文放下筷子,笑了笑。
“彼得教授,您这是给我出题。”
彼得说:“不是出题。是牵线。”
他看着张一凡。
“一凡,你那个技术,如果真的能成,需要的资金、团队、市场,田先生那边,也许有路子。”
张一凡愣了一下,然后转向田文。
“田先生,您是做……”
田文说:“咨询。”
张一凡说:“什么方面的咨询?”
田文说:“各方面的。”
他顿了顿。
“如果你那个技术真的能成,我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投。”
张一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正在快速计算的光。
然后他忽然笑了。
“田先生,谢谢您。我先把它做出来再说。”
田文点了点头。
“好。”
晚上十点,聚会散了。
田文站在门口,和穆勒告别。
穆勒说:“田先生,今晚感觉怎么样?”
田文想了想。
“感觉这些年轻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穆勒说:“什么意思?”
田文说:“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高大的橡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彼得说的那个纳米涂层,张一凡没有接。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穆勒说:“你怎么知道?”
田文说:“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了苏晴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穆勒。
“他在考虑她。”
穆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田先生,你看人,确实准。”
田文说:“不是准。是看得多。”
他伸出手。
“教授,谢谢您今晚的款待。”
穆勒握住。
“田先生,下周还有。欢迎随时来。”
车子驶出纽黑文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田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张一凡夹红烧肉放进苏晴碗里的动作。林薇说话时往自己这边瞟的那一眼。彼得突然提起纳米涂层时所有人的表情。苏晴说起奶奶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
还有王远。
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坐在窗边,一直在听。
听所有人说话。
田文睁开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詹姆斯教授今晚没来。
据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
他拿出手机,给詹姆斯发了一条消息:
“詹姆斯教授,下周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您。”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第二天下午,詹姆斯回复了。
很简单:
“周三下午三点。我家。”
田文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剑桥。
詹姆斯教授的家,坐落在查尔斯河边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房,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快要凋谢的秋菊。
田文按了门铃。
门开了。
詹姆斯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脸色比上次聚会时苍白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
“田先生,请进。”
客厅不大,但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相关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笑得很灿烂。
詹姆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妻子。二十年前去世了。”
田文没有说话。
詹姆斯走到沙发前,坐下。
“田先生,你今天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田文在他对面坐下。
“是。也不是。”
詹姆斯说:“什么意思?”
田文说:“是来看你。也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詹姆斯说:“问。”
田文说:“你上周给穆勒打电话的时候,问周医生的师兄,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的手微微一顿。
田文继续说:“你想去找他。对不对?”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
他抬起头,看着田文。
“田先生,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田文说:“七十。”
詹姆斯说:“七十。我这一辈子,救了无数人的命。做了上千台手术。培养了上百个学生。写了三百多篇论文。”
他顿了顿。
“但我的命,我救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个地方,搭过桥。现在又不行了。医生说要再做一次。但再做一次,能不能挺过去,不知道。”
他看着田文。
“你那个周医生说,他师兄能治。我想试试。”
田文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詹姆斯说:“知道。边城。靠近缅甸。”
田文说:“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吗?”
詹姆斯说:“知道一些。战乱。贫困。但你的特区在那里。”
他看着田文。
“穆勒跟我说过。汉斯也说过。彼得也说过。”
田文说:“他们说什么?”
詹姆斯说:“说你那边有一盏灯。能让走投无路的人,活下去。”
田文沉默了。
詹姆斯继续说:“田先生,我不是走投无路的人。我有钱。有地位。有学生。有朋友。有这栋房子。”
他指了指自己。
“但我随时可能死。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死在睡梦里。”
“我不想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活着。”
田文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詹姆斯教授,如果你愿意去,我来安排。”
詹姆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詹姆斯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查尔斯河上倒映着剑桥的灯火,那些灯光在河面上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光带,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田文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光,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程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清晰:
“田文,什么事?”
田文说:“程哥,詹姆斯教授要去边城。”
程墨沉默了一秒。
“那个哈佛的?搞生物医药的?”
田文说:“对。”
程墨说:“他要去干什么?”
田文说:“找李大夫看病。”
程墨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这种级别的人,来这边看病,动静会很大。”
田文说:“我知道。”
程墨说:“你有把握控制得住?”
田文说:“有。”
程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
田文收起手机,继续望着查尔斯河上那些长长的光带。
他想起詹姆斯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想活着。”
七十岁。心脏搭桥。随时可能死。
但他想活着。
那些从斩杀线上掉下来的人,也想活着。
那些在战火里逃出来的难民,也想活着。
那些在收容所里排队领饭的流浪汉,也想活着。
田文站在河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身后,查尔斯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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