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7章
而就在这样的目光中,那些家主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失去的不是私兵,不是宅院,不是田契,而是“不可被直视”的高度。
当他们被押至郡守府外广场时,那里已经堆起了从各庄各坞抄出的账册、契书、族谱、私兵名册、暗税底账,像一座由纸堆成的小山。亲兵当众宣读,一条一条,把“赈灾银”“河工款”“军粮备”“荒田整饬”“商路修葺”念成一串串数字,又把这些数字与实际发放对照。
紧接着,当众拆箱展示。那些在账上“已拨尽用”的银粮,在清河府衙地窖与族库中堆得比人还高。银锭的冷光在日头下反射到百姓脸上,有人下意识眯眼,有人却睁得更大。
因为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饥荒时吞下去的草根与观音土,是可以被一箱一箱替代的。
而在账册一页页撕下、抛入火盆的过程中,人群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看”,变成了“靠近”,再变成了“围拢”,再变成了“站稳”。
有人走上前,指着其中一名家主,说出了他的名字,说出了他掌管的地,说出了那一年饿死在地头的父亲,说出了被抵走的女儿,说出了换回的三斗霉粮。
而当第一个声音没有被喝止,没有被镇压,只是被允许存在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它们不是哭喊,更像陈述,像在极长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开始对这个世界念出真实的注脚。
广场上的空气因此变得极其古怪。既没有暴动,也没有审判,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危险。因为每一句话,都在切断旧秩序最后的心理绳索。
而安陵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从府阶上走下来的。
他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兵,只穿常服,步履平稳,走到火盆前,亲手把最后一摞账册丢了进去。火焰窜起,照亮他的侧脸,也照亮那些被押着跪在地上的人。
“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然后他转身,看向人群。
“是你们的。”
这句话极轻,却像一道真正落在土地上的雷。
人群在一瞬间陷入更深的安静,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只是“被清算的背景”,而是“被承认的主体”。
紧接着,亲兵抬出第二批箱子。不是兵器,是粮,是盐,是布,是药,是从族库与府库中调出的现货。
当这些东西被一袋袋、一卷卷地分发下去时,人群第一次出现了无序的前涌,却又在极短时间内自发地停住。因为他们发现,发放不是施舍,而是清点,是按户,是按村,是按人头。
这种近乎冷酷的秩序,反而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场“乱”,而是一种“重排”。
而就在这种重排之中,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动摇的大户,被一一带离广场,押往城西旧牢。路过时,没有人再骂他们,也没有人再打他们。
因为在这一刻,他们已经从“天”掉到了“地”,从“结构”掉成了“个体”。
真正开始让清河发生变化的,不是这些人的下场。
当夜之后,城中出现了第一批自发巡夜的百姓队伍;第二日出现了第一批主动上报隐田的佃户;第三日出现了第一批带着账目请求重新分配水渠的村老。
第一封关于清河的密报,是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清晨送入宫中的。那日并非大朝会,天尚未完全亮透,御道之上雾气未散,内廷钟声才刚敲过第二响,一名隶属黑水阁的飞骑便已换了三匹马,从偏门入宫,甲不解身,靴底尽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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