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0章


殿内气流彻底动了。

支持者开始出现。

反对者开始成群。

话语开始从“事实”,走向“名义”,再走向“立场”。

有人说这是拨乱反正。

有人说这是藩侯造威。

有人说这是为民请命。

有人说这是借民行权。

甚至有人开始隐约提及“楚王病重,藩侯擅权。”

楚王沉香,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偶尔抬手,让内监把奏章放得更整齐。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

可眼神,却清明得不像病人。

听每一个派系,借安陵侯之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听门阀在说什么。

听寒门在赌什么。

听旧臣在护什么。

听新官在怕什么。

当争论终于逼近失控时,楚王才轻轻抬起手。

楚王那一句“是在审他,还是在审这个天下”,落下之后,承天殿内并未恢复秩序,反而像是某道堤坝被缓缓移开。

他没有让内监呵止,也没有命百官归位,只是向后微微一靠,抬了抬手。

“说。”

只一个字。

不是裁断,是放行。

这一刻,许多老臣心中同时一震。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这场朝会,楚王根本没打算要一个结果。

他要的,是摊开。

于是,真正的声音,开始出现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博士缓缓出列,他是经院之首,一生治《礼》,在朝中素有“礼骨”之称。

“臣以为,此事非官事,乃纲常之事。”

“郡守纵有贪腐,亦当由朝廷明正其罪,以法而治。”

“安陵侯擅杀、聚众、纵民,这不是治,是乱。”

“若人人皆可因‘不公’而动刀兵,那么君臣、父子、上下之分,将不复存。”

他说到这里,重重一拜。

“国之所以为国,不在强,而在序。”

这一句话,说得极稳。

殿中不少老臣,微微颔首。

这是儒者的底色。

紧接着,一名法家出身的御史上前。

“臣不谈纲常,只谈结果。”

“清河之乱,起于士族私兵。”

“清河之穷,成于官府贪墨。”

“清河之变,终于安陵侯入城。”

“如今私兵散,隐田出,账目明,百姓敢夜巡。”

他抬头。

“请问诸公,这四样,是乱,还是治?”

殿中一静。

他继续道:“若法,只护秩序,却不问秩序是否腐烂,那法,便只是旧皮。”

“若国,只保形式,却不计百姓死活,那国,不过是换了名字的门阀。”

这番话,说得锋利。

已经不是替安陵侯辩。

是在拆整个台面。

立刻有人冷笑出列,是世家中人。

“说得好听。”

“可天下若皆学安陵侯,郡守不经审,士族不经问,便可就地清算,那今日是清河,明日是谁?”

“是靖毅?是南川?还是……”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指向哪里。

丹陛之上。

气氛第一次真正紧绷。

就在这时,一名道官出列。

他并非朝官,而是供奉,雨相山一脉,在楚王面前,有说话资格。

“贫道不谈官,也不谈法。”

“只谈‘势’。”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

“水满,则溢。”

“木腐,则倒。”

“气郁,则变。”

“清河之变,不因安陵侯。”

“因清河,早已不可承。”

“他去,不过是最后一滴水。”

他说到这里,微微稽首。

“诸位今日要治的,不是这一滴水。”

“是这只早已装满的杯。”

这一句话,说完,承天殿中,许多官员竟一时无言。

因为这不是立场。

是观察。

辩论开始彻底转向。

有人开始谈“民”。

有人开始谈“势”。

有人开始谈“道统与法统”。

有人开始谈“楚九十年之治,究竟治了什么”。

甚至有人,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

“大楚,是否已经不是一个皇权王朝。”

“而是一个,由门阀维系的共同体。”

此言一出,如雷落殿。

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在单纯讨论安陵侯。

他们在讨论“楚”。

讨论“王”。

讨论“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楚王沉香始终未阻。

他偶尔会咳嗽。

偶尔会闭目。

偶尔会让魏忠贤为他换一盏茶。

可他听得极专注。

当一名年轻官员因为激动,声音失序时,楚王甚至微微抬手。

不是制止。

是示意他说慢一点。

像是在听一个极有趣的问题。

当朝堂争论逐渐变成学派对垒、治道冲突、王朝自省之时,楚王忽然轻声开口。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信道吗。”

殿中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清静。”

“不是因为长生。”

“是因为道教,从不告诉人,‘该成什么样’。”

“它只告诉人,‘正在成什么样’。”

楚王的声音不高,却极清。

“今日清河之变,是正在发生的东西。”

“你们不看它,只想压它。”

“可道告诉我——”

“凡压者,必反。”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今日这场争,不必急着有结论。”

“因为这不是一件事的争。”

“是一个时代,在你们身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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