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9章


气氛越来越压抑了。那种压抑不是外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一株有毒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让他喘不过气。他想喊,可喊不出来。想跑,可不知道往哪里跑。想哭,可又觉得哭是软弱的。在这种地方,软弱是会死人的。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大人一样思考、判断、决策。可他不会。他从来没有做过大人。他不知道大人的思考方式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大人的判断标准是什么,不知道大人的决策依据是什么。他只有十八年的生活经验,可那些经验全都是在国内、在学校、在家里积累的。在这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座破败的站台上,他的经验全都失效了。像一个没有地图的探险家,手里只有一块已经停了的手表。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路明非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无服务。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十五分。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北京机场拍的,临出发前,母亲抱着他,父亲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镜头里,笑得有些僵硬,可那笑是真的。他在手机屏幕上看着母亲的脸,努力回想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还有一点她经常用的那种护手霜的香味。那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他记忆中“母亲”这个词的全部内容。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可现在,他很想闻一闻那些味道。他想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听母亲说“妈在呢,没事的,妈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哭。在陈笑面前哭,不丢人。可在自己心里哭,丢人。他不想承认自己软弱,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不想承认自己还是一个没有断奶的孩子。

陈笑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西裤上蔓延开来,像是一幅抽象画。他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黑漆漆的铁轨,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要是车不来,我们怎么办?”

路明非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车来。或者等到天亮。或者等到有人来。或者等到饿死、冻死、被野兽吃掉。”

陈笑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在嚼黄连。

“你可真乐观。”

路明非也笑了。

“这不是乐观,这是没办法。有办法的人可以去解决问题,没办法的人只能等。我是没办法的人,所以我等。”

陈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路明非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没有办法。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没有交通工具,没有认识的人。他们的全部资产就是两箱行李、两个背包、一个压力锅、一床棉被、一个枕头、还有口袋里加起来不到五百美金的现金。这些资产,支撑不了他们走多远。他们只能等。等那列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等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学院,等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腿麻了,从旅行箱上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他的鞋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在踩一只老鼠。他走到站台边缘,望着铁轨。铁轨在夜色中看不见尽头,像是一条黑色的蛇,静静地趴在那里。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铁轨。铁轨是凉的,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铁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摸起来很粗糙,像是在摸砂纸。他把手放在铁轨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铁轨传来的震动。没有震动,没有列车驶来的迹象。铁轨是死的,没有说话,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铁轨就是铁轨,一根长长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铁。就像他现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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