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3章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涌进来的,是一个一个出现的,像有人在黑暗中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地画出了他们的轮廓,然后填上颜色,加上光影,最后点上一双眼睛。

他们有的是骑士,有的是雇佣兵,有的是商人,有的是传教士,有的是小贩,有的是工匠,有的是农夫。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带着不同地域的气质。他们挤在这节老旧的、昏暗的、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像一幅被时间的颜料涂得乱七八糟的画。那个传教士穿着黑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经书,翻开,读着。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火焰的亮,是星星的亮。他的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已经忘了它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那些雇佣兵坐在一起,喝酒,打牌,说着粗俗的笑话。他们赢了就笑,输了就骂,骂完了继续笑,笑完了继续打。他们是活的,活的像是一场戏。戏里的演员知道戏是假的,可他们演得真,真得像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小贩在叫卖,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卖的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他的篮子里装着的是一些看不清楚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纱的东西。也许是水果,也许是面包,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他卖了一辈子,在这列车上,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铁轨上,在永远不做梦的旅途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卖。卖到卖不动为止,卖到篮子是空的。

路明非还看见了死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死人,可他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因为他们没有影子。灯照在他们身上,可地上没有影子。他们站在那里,可地板没有震动。他们坐在那里,可椅子没有塌陷。他们是空的,不是身体是空的,是重量是空的,是存在是空的。他们曾经活过,可他们死了。死了以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上了这列车,也许是上了另一列车,也许哪里都没去,只是在这条铁轨上做着无休止的往复运动。

那些人当中有穿着中世纪锁子甲的骑士。他的锁子甲上有很多破洞,每一个破洞下面都是一道丑陋的、翻卷的、不再流血的伤口。他的头盔歪了,面罩上的缝隙里看不见眼睛,只看见两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他坐在车厢的角落里,低着头,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像一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大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罗马军团制服的百夫长,短剑握在手里,剑尖抵在地板上,像是在支撑他那已经站了好几个世纪的身体。他的脸被铁青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嘴。那张嘴紧闭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怄气,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还有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戴着高顶礼帽,拄着银头手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一个只在夜里出门的吸血鬼。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像是被冻了很久,很久,久到血液都不再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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