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最美的青春16》
这天晚上,大家早早睡了。
没有了食物和物资问题,让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大家都是不由得感到一阵疲倦袭来。
此时,食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覃雪梅睡不着,她披上棉衣,轻手轻脚地走到苗圃那边。
意外的是,苏宁也在。
“苏副局长,您还没睡?”覃雪梅有点惊讶。
“睡不着,来看看苗。”苏宁说,“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睡不着。”覃雪梅走过去,蹲在苗圃边,“苏副局长,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聊您。”覃雪梅鼓起勇气,“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什么要来塞罕坝?以您的资历和能力,完全可以留在省里,甚至去部里工作。为什么要来这穷地方受苦?”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好。”
“我在朝鲜打仗时,有一次执行侦察任务。那是个冬天,比现在冷。我们一个班十个人,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冻伤了好几个,一个战友脚趾头冻掉了,都没吭一声。”
苏宁的声音很平静,但覃雪梅听得很认真。
“最后任务完成了,我们撤回后方。路过一个被炸毁的村子,看见一个朝鲜老太太,在废墟里刨东西。我们问她刨什么,她说,刨树种。她说,房子炸了可以再盖,人死了可以再生,但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们帮她把树种都刨出来,装了一麻袋。临走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等仗打完了,回家种树去。树是命的根,没树就没命。’”
苏宁顿了顿,“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覃雪梅眼圈红了,“所以您就来了塞罕坝?”
“是,也不全是。”苏宁说,“回国后,我本来要留在北京城的。但有一次开会,听说了塞罕坝的事,一百四十万亩荒漠,当初的皇家园林,却是被满清和侵略者嚯嚯成这样。我就想,如果能把这片荒漠变回绿洲,那得有多大的功德?”
“所以您就主动要求来了?”
“对。”苏宁点头,“组织上不同意,说我立过功,应该去更好的岗位。但我坚持,最后还是来了。”
覃雪梅看着苏宁,心里很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能放弃舒适的生活,来这种苦地方。
“那……全光育苗法呢?”覃雪梅又问,“您为什么那么坚持这个方法?连我们这些专业的都说不行,您为什么还认为能成功?”
苏宁笑了,“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愚不可及吧?”
“不知道。”
“其实你们的方法,已经证明所谓的科学不行了。”苏宁说得很直接,“冯程在坝上三年,一直按你们的方法种树,活了几棵?你们来了半年,按你们自己的方法种树,又活了几棵?”
覃雪梅脸红了。
确实,他们种的树,成活率低得可怜。
“我不是批评你们。”苏宁说,“我是说,既然老路走不通,就得找新路。全光育苗法,就是我找的新路。”
“可是这个方法在理论上就行不通啊!”覃雪梅还是不理解。
“理论是平原地区的理论。”苏宁说,“塞罕坝是高原荒漠,条件特殊,不能照搬理论。我查过资料,西北有些干旱地区,就用全光育苗,效果不错。”
“但那些地方的条件,跟塞罕坝也不完全一样啊!”
“所以我在改进。”苏宁指着苗圃,“你看这些苗,为什么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覃雪梅摇头。
“因为种子本身有强弱。”苏宁解释,“强的种子,能适应强光、干旱、低温。弱的种子,适应不了,就死了。我这种方法,其实是在帮你们筛选,把弱的苗,淘汰在苗圃里。”
覃雪梅愣住了。
“你们以前育苗,都是在坝下育,条件好,遮阴、浇水、施肥,苗长得又高又壮。但一移栽到坝上,就受不了了。为什么?因为坝下的苗,适应的是坝下的条件,不是坝上的条件。”
苏宁越说越激动,“我的想法是,直接在坝上育苗。从种子开始,就让它们在塞罕坝的环境里生长。适应得了的,活;适应不了的,死。这样活下来的苗,才是真正适合塞罕坝的苗。”
覃雪梅恍然大悟,“所以您说,让不好的苗子死在苗圃里更好?”
“对。”苏宁点头,“苗圃里死,只损失一棵苗。种到地里再死,损失的是时间、人力,还有希望。不如从一开始就筛选,把最强的苗留下。”
“可是……这样筛选,成活率太低了。”覃雪梅说,“一百颗种子,可能只活几十棵。”
“但活下来的,都是最强的。”苏宁说,“这几十棵种下去,成活率会很高。总比种一百棵,死九十九棵强吧?”
覃雪梅不说话了,她在心里算这笔账。
确实,如果一百颗种子,在苗圃里就淘汰掉八十棵,剩下二十棵最强壮的。
那这二十棵种下去,就算成活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也能活十六棵。
而如果用老方法,一百棵都种下去,成活率百分之十,只能活十棵。
这么一算,全光育苗法反而更高效。
“我明白了。”覃雪梅说,“您这不是育苗,是选种。是在帮我们挑选最适合塞罕坝的树苗。”
“对。”苏宁笑了,“你终于理解了。”
覃雪梅看着苗圃里那十几棵顽强的小苗,突然觉得它们很了不起。
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在强光暴晒下,在没有遮阴、没有特殊照顾的环境里,它们活下来了。
它们是强者。
是塞罕坝需要的强者。
“苏副局长,对不起。”覃雪梅诚恳地说,“我以前太固执,总抱着书本不放。您这个方法,虽然看着笨,但可能真管用。”
“不用道歉。”苏宁说,“你是科班出身,相信科学是对的。我只是个外行,在瞎琢磨。成不成,还得看结果。”
“但我觉得能成。”覃雪梅说,“这些苗能活到现在,就是证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一直都是覃雪梅在问问题,而苏宁耐心解答。
最后,覃雪梅说道,“苏副局长,等开春了,我能跟您一起搞全光育苗吗?我想学学。”
“当然可以。”苏宁说,“你是专业的,有你帮忙,效果会更好。”
“谢谢您。”覃雪梅真心地说。
夜更深了,两人起身回食堂。
走到门口时,覃雪梅突然问道,“苏副局长,您觉得,塞罕坝真能变成绿洲吗?”
苏宁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荒漠,“能。一定能。只要我们坚持,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总有一天,这片荒漠,会变成林海。”
“那要多久呢?”
“不知道。”苏宁说,“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更久。但我们不能因为久就不干。种树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子孙后代。”
覃雪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也要像您一样,为这片土地,奉献一生。”
“好。有志气。但记住,光有志气不够,还得有方法,有耐心,有坚持。”
“我记住了。”
两人走进食堂,炉火还亮着,温暖着这个寒冷的冬夜。
覃雪梅躺在铺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着苏宁的话,想着那些顽强的小苗,想着塞罕坝的未来。
突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冷,虽然苦,但很有意义。
因为她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值得奋斗一生的事业,也找到了值得敬佩的人。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
但她心里,已经暖了。
……
1963年春天,塞罕坝的雪还没化尽,于正来局长又上坝了。
这次他带来一个重大消息。
“同志们,我宣布一个好消息!”于正来站在食堂前,声音洪亮,“国家正式决定,在塞罕坝建设大型机械林场!大规模的植树造林工程,即将启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
“真的吗?于局长!”隋志超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于正来笑着说,“国家已经批准了项目,资金、设备、人员,都会陆续到位。咱们塞罕坝,要大干一场了!”
冯程热泪盈眶,“四年了……终于等到了……”
覃雪梅也哭了,“太好了……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苏宁虽然也高兴,但很冷静,“于局长,具体怎么安排?”
“先组建林场领导班子,然后调集机械设备,培训技术人员。”于正来说,“今年先搞试点,明年全面铺开。由我出任塞罕坝机械林场第一任场长,苏副局长,接下来还需要你的通力配合。”
“我一定全力以赴。”苏宁郑重地说。
消息很快传开了。
远在北京城的武延生,从沈梦茵的来信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原来他不光和覃雪梅书信往来,还一直和沈梦茵暗中往来。
可见他并没有放弃对塞罕坝的关注,毕竟这里是让他折戟沉沙的地方。
而沈梦茵一直都对武延生有意思,可惜武延生心里只有覃雪梅。
所以面对武延生的询问,沈梦茵在心里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国家要在塞罕坝建机械林场?”武延生气得把信摔在桌上,“那本来应该是我的机会!”
被迫离开了塞罕坝后,靠父亲的关系在北京城某个小单位找了个闲职。
工作轻松,但没前途。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是苏宁毁了自己的前程。
更让武延生生气的是,他从沈梦茵的信里得知,苏宁居然在搞什么“全光育苗法”。
“胡闹!简直是胡闹!”武延生对着信大骂,“一个不懂技术的副局长,强行推动这种歪门邪道,就是以权谋私,以势压人!”
立刻坐下来,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信里写道:“苏宁同志作为林业局副局长,不尊重科学,不听从专业意见,强行推行所谓‘全光育苗法’。该方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完全是他个人主观臆断。这种行为是以权谋私,浪费国家资源,必须严肃处理!”
接着他把信寄到了林业部。
举报信到了林业部,果然引起了重视。
“全光育苗法?这在当前确实有点……离经叛道。”一位领导看了信后说。
“是啊!现在全国都在推广遮光育苗,这是科学方法。全光育苗,没听说过。”另一位领导说。
“但这个苏宁同志,是战斗英雄,工作一向认真。他这么做,应该有他的道理。”
“不管什么道理,也得讲科学。这样,派个技术专家组去塞罕坝,实地看看。如果确实有问题,要及时纠正。”
“同意。”
很快,林业部派出的技术专家组就到了围场县。
曲和接到通知,吓了一跳,“什么?林业部专家来检查全光育苗法?谁捅上去的?”
“不知道啊!”办事员说,“说是接到实名举报。”
“实名举报?”曲和脑子一转,想到了武延生,“肯定是武延生那小子!走了还不安生!”
接着他赶紧给坝上发电报,让苏宁做好准备。
苏宁接到电报,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让他们来看吧。”
三天后,专家组上了坝。
带队的是林业部的高级工程师张工,六十多岁,是国内有名的育苗专家。
另外还有两个中年技术员。
“苏副局长,听说你在搞全光育苗法?”张工开门见山,“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可以。”苏宁带他们去苗圃。
一路上,张工问了苏宁很多问题。
“为什么想到用全光育苗?”
“因为遮光育苗在塞罕坝效果不好。”
“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实践依据。我们前后在塞罕坝种了七八年的树,遮光育苗的成活率都不到百分之五。”
“那全光育苗的成活率呢?”
“现在还处于苗圃筛选阶段,成活率百分之六十五左右。但活下来的苗,都很强壮。”
张工眉头皱起来,“成活率百分之六十五?这也太低了吧?”
“但这是筛选后的成活率。”苏宁解释,“活下来的,都是最适合塞罕坝条件的苗。”
到了苗圃,张工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苗。
虽然不高,但叶片肥厚,颜色深绿,根系发达。
在塞罕坝这种地方,能长出这样的苗,简直是奇迹。
“这……这就是全光育苗的苗?”张工不敢相信。
“对。”苏宁说,“从种子开始,就在坝上育苗。不遮阴,大量不停的灌溉,完全靠自然条件生长。”
张工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拔起一棵苗,看根系;又看叶片,看茎干。
越看越惊讶。
“这些苗……确实很壮。”张工承认,“比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遮光育苗苗,还要壮。”
“因为它们在自然条件下生长,适应性更强。”苏宁说。
张工站起来,看着苏宁,“苏副局长,能说说你的思路吗?为什么要在坝上育苗?为什么不用遮光?”
苏宁就把跟覃雪梅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苗子死在苗圃里,比死在地里强。在苗圃里淘汰掉弱的,留下强的。这样种下去的,都是最适应塞罕坝条件的苗。”
张工沉思了一会儿,“这个思路……是谁提出来的?”
“我自己想的。”苏宁说,“当然,也参考了一些西北地区的经验。”
“可是从科学角度讲,强光对幼苗是有害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那是在平原地区。”苏宁说,“塞罕坝海拔高,紫外线强,幼苗可能需要适应这种环境。如果从一开始就在遮阴环境下生长,移栽后反而受不了。”
张工没说话,继续看苗。
这时,覃雪梅走过来。
“张工,您好。我是覃雪梅,东北林学院毕业的。”
“哦?你是科班出身。”张工问,“那你对这个全光育苗法,怎么看?”
覃雪梅看了一眼苏宁,很坚定地说道,“一开始我是反对的,认为这不科学。但经过半年观察,我改变了看法。”
“为什么改变?”
“因为这些苗确实活了。”覃雪梅指着苗圃,“而且长得很好。我在学校学的理论,在平原地区适用,但在塞罕坝这种特殊环境,可能需要调整。”
“你是说,科学理论错了?”
“不是错了,是因地制宜。”覃雪梅说,“塞罕坝的气候、土壤、光照,都跟平原不一样。在这里,也许全光育苗才是对的。”
张工很意外,他没想到,一个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会支持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
专家组在坝上待了三天,他们仔细检查了苗圃,查看了记录,还跟冯程、赵天山等人谈了话。
最后一天,张工对苏宁说道,“苏副局长,你的方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些苗,也确实长得不错。但是不是真能成功,还得看移栽后的表现。”
“我明白。”苏宁说。
“这样吧!”张工做出决定,“这批苗,你们按计划移栽。我们林业部会跟踪观察。如果成活率高,就认可你的方法。如果成活率低,就必须停止。”
“可以。”苏宁同意。
张工又说道,“另外,我建议,坝上的植树活动先暂停。等这批苗移栽后,看结果再说。省得浪费资源。”
于正来和曲和对视一眼,都点头,“我们同意。”
“谢谢张工支持。”苏宁说。
专家组走了。
于正来拍拍苏宁肩膀,“老苏,你这下可出名了。林业部都惊动了。”
“出名未必是好事。”苏宁苦笑。
“但你的方法,确实有道理。”于正来说,“那些苗,我看了,确实壮。要是真能成,你就是塞罕坝的功臣。”
“功臣不敢当。”苏宁说,“只要能把树种活,什么方法都行。”
……
消息传回北京城,武延生傻眼了。
“什么?专家组认可了?还要跟进观察?”他气得摔杯子,“这帮专家,眼睛瞎了吗?全光育苗怎么可能成功?”
但他没办法,举报信已经写了,专家组也来了,结论也出了。
他要是再闹,可就是无理取闹了。
而塞罕坝上,大家都在为移栽做准备。
那五千棵全光育苗的苗,将在三天后移栽到地里。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所有人都很紧张。
但苏宁很平静。
因为他相信,那些在严寒中活下来的苗,在春天里,一定会长得更好。
就像他们这群人,在经历了冬天的考验后,在春天里,一定会更有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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