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劝服
不料，老杨却对严进出加工资一事耿耿于怀，哪怕年底奖金加多三倍，仍是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他晃荡好几个月回来就得加工资？咱们在这儿加班加点，却还只是加奖金？咱们一个月才多少？他一个月足足两百块哎！”
宫师傅有些慌，张望一下四周，赶忙做了一个嘘声动作。
“老杨，干啥呀？大晚上嚷嚷啥？太太愿意给三倍奖金——也好几百呢。”
杨师傅哼了一声，道：“奖金是年底才有一回，三倍顶多也就几百块。人家一个月两百的工资——两个月就能顶咱们好几个月。”
宫师傅嘿嘿赔笑：“好几百块奖金，已经够好了。太太她是体恤咱们最近辛苦，一口气给了三倍。”
“辛苦？”杨师傅摘下帽子，一把甩在炕上，“知道咱们辛苦，为什么却给不干活的严进出升工资？大厨房就三人，凭什么只给他一个人升？”
宫师傅继续赔笑：“那是因为——他说他学了不少新菜式。他做菜素来好吃，你也是知道的。”
杨师傅不服气吆喝：“什么好吃不好吃？我做的难道就难吃了？你的手艺还是国营饭馆大师傅的级别。他算啥？！他能跟你平级？！”
“嘘！”宫师傅为难皱眉：“你呀，小点声。是……他是没法跟我平级，可那是他不乐意去评级。他要是想评，怎么也得往我前头去。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啊，还是太谦虚了！”杨师傅大声：“你掌勺的功夫和揉面的技巧，那可是出了名的专业。我又不是井底蛙。京都城里，谁做菜好吃，谁做的菜地道，我是一清二楚来着。”
宫师傅笑开了，脑袋瓜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如果真一清二楚，那你也该清楚严进出的手艺比咱们精湛。他呀，做的南方菜精致，口味也更适合太太一家子。这一点，咱们是比不得他的。”
杨师傅被噎了一下，想想仍是不甘心。
“可——可对咱们来讲，太不公平了呀。他小子本事是高，可厨房里的活儿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干。他如果干得好，还能干得多。多劳多得，对吧？他干得好，还干得多，他拿大头，谁都不敢提异议。这个道理俺哪怕心里头再不服，俺也得认。可他还没开始干，他就能提工资？凭什么？！”
宫师傅抓了抓头发丝，嘿嘿笑了。
“他早些时候做的那几道菜，确实很不赖。那火候，那色泽，尤其是那道蒸鱼——简直是一绝啊！只要稍微迟上一分钟，鱼肉就可能变老。他淋上的料汁，简单却又不简单，两三样配料加一点热油，瞬间就把鱼香味儿给激发出来了。就他那功夫，我是真心服呀。”
“……是不错。”杨师傅撇撇嘴：“可没有咱们给他打下手，他一个人也处理不了那么多食材，短时间内根本应付不了那么多菜。凭什么他一个人占据所有功劳，可咱们只有苦劳？”
宫师傅又笑了，问：“那你怎么想的？你想跟太太说年底不要奖金，也想涨工资到两百？”
杨师傅微窘，眼神躲闪来去。
“我……我不是没说吗？我也没说要涨工资……咱说一句实话，这儿的工资算蛮高的。”
“这一句话，你算是说对了。”宫师傅附和道：“心园上下的工资都不低。而且，咱们不仅有工资，节假日还有红包拿，年底还能有奖金领。去年我足足领了两百多的奖金。你还没在这儿干久，不知道太太的阔绰。她说年底给咱们涨三倍奖金，到时可能有七八百。”
杨师傅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问：“……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甚！”宫师傅解释：“去年我确实领了两百多的奖金。今年不知道能有多少，但总归能有七百块以上。”
杨师傅垂下眼眸，低喃：“确实算阔绰。”
宫师傅凑了过来，道：“你自个想想啊，咱们在这儿的工资本来就不低，加上杂七杂八剩下的食材，还有红包奖金等等。跟外头的大环境一比，哪怕是国营的饭馆大师傅，也够不着咱们的一半。”
杨师傅沉默了，安静权衡着。
宫师傅下巴微扬，追问：“你还觉得咱们委屈不？还觉得不公平不？”
“……我是说严进出涨工资的事。”杨师傅撇撇嘴：“我没说人家陆太太苛待咱们。她算是很阔绰很大气的主人家。”
心园的待遇在京都圈是出了名的好。
不管是新来的保安，还是打扫卫生的那几个老大姐，都干得特别起劲儿，甚至比自家的活儿还要用心。
宫师傅失笑，反问：“那你还纠结啥？咱们是给太太家干活，又不是给他严进出。只要他能把菜做好，咱们打打下手又怎么了？省点功夫，省点力气，还不行？”
“可涨工资的人是他。”杨师傅冷哼：“没咱们的份儿！”
宫师傅无奈低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小心打开，取了一些烟丝出来，小心翼翼包进烟纸里，搓了搓，卷了卷，直到搓成一小根。
“来一根吧？”
杨师傅瞥了一眼，毫不客气接了过去。
宫师傅掏出火柴盒给他，自己也卷了一根慢慢点燃。
“咳咳咳……”
杨师傅睨了他一眼，嘲笑：“谁让你卷那么老多？怎么不呛死你！”
宫师傅哈哈笑了，拍了拍鼓鼓的烟盒。
“以前我是半根烟都舍不得抽，心疼那点钱，觉得抽着抽着就没了，还不如买成半斤粮食，还能够家里人吃上一顿。自从来了心园，收入多，每个月还能按时发钱。我媳妇跟我说，哪怕需要给儿子买奶粉，也能攒下好些钱。这些烟丝，都是她给我买的。她还答应今年过年要给我买大前门抽。”
“哟！”杨师傅揶揄：“你媳妇对你可真不赖！”
宫师傅苦笑：“以前分开两地，一年半载都没能见上一面。后来家里遭了大难……我媳妇差点儿扛不住。幸好我收入高了，能将她接来京都重新开始，生活才一点点好起来。现在有媳妇和儿子，工作也稳定，我已经够满足了。”
杨师傅弹了弹烟灰，低声：“没卖胡辣汤后，我媳妇就不用怎么干活了，只需要帮儿子两口子带带孩子。她没来过这儿，不过她很满意我这份新工作，让我接着好好干。”
“那你还埋怨啥？”宫师傅嗤笑：“他严进出的厨艺，咱们都是心服口服的。他有能耐让太太给他加工资，那是人家有本事。你要是能做南方粤菜，还能做得跟他一样好。你跟太太说要加到两百块的工资，她会不同意？”
杨师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幽幽瞪了瞪他。
宫师傅也没再惯着他，低声：“你来心园也挺久了，该知道太太和先生他们都是南方人，包括那位李师傅。他们都更爱清淡新鲜的食材，讲究食材的原汁原味。太太和先生偶尔会吃辣，可他们都不怎么喜欢，不然怎么会时不时提醒你别熬太多胡辣汤，一再强调不要太辣。”
杨师傅默然，只能埋头抽烟。
宫师傅继续：“咱们顶多只有几样拿手菜，可人家严进出的拿手菜一道接一道，连出名的酱料都能给复刻出来，那是真有大本事。关键是他做的菜，全都对主人家胃口。咱们跟人家怎么比？太太没将咱们给赶出去，随便招多一两个年轻人给严进出打下手，就已经够手下留情了。你还想怎么着？”
杨师傅答不上来，将烟丢进铁桶里。
“整多两根！小气死你算了！就整一根哪够！”
宫师傅嘿嘿笑了，麻利掏出烟盒。
“来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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