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缚的月亮
虞幸松开了嘴。
他抬起头,嘴唇从容器苍白的脖颈上移开,带起一丝粘稠的暗红血丝,他随意伸出舌尖,舔过自己下唇沾染的猩红,将最后一点养分卷入口中。
身体在微微颤栗。
那是一种饱食后的、近乎亢奋的战栗。
丰沛的、带着高位格污染的“养分”通过吞咽和吸收,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体内诅咒的力量,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满足感”沿着脊椎向上攀升,让他几乎要发出喟叹。
环绕在他身周的诅咒枝条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餍足,正以一种慵懒而愉悦的幅度缓缓蠕动舒展。
枝条彼此摩擦,发出细微的、只有虞幸能清晰感知的“沙沙”低语。
【好吃!还要!】
【爷爷奶奶滴,可算让我吃饱了!】
【我想当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给我爱吃的——】
【大嘴巴子。】
【那边,还有更大的……在天上。】
枝条的“视线”穿透阁楼,指向天空,它们的潜意识贪婪地锁定着那轮正在沉降的、散发出无尽污秽与能量的血月。
虞幸顺着这份感应,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占据了几乎全部视野的恐怖天体。
暗红色的、污浊的光芒笼罩一切,月亮表面那些如同溃烂伤口般的环形山结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看着那轮月亮,又微微低头,看向被自己抱在怀里、脖颈伤口正在缓慢蠕动试图闭合的“容器”。
在他一米九的大只体型下,容器偏向纤瘦的身材显得非常弱小。
“那轮月亮,”虞幸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吞咽和亢奋而略显沙哑,“是你早就放在我们脚下这颗星球周围的‘眼睛’吧?”
容器中,那双星云漩涡的眼眸静静对着他。
“如果你真的是所谓‘万千星星的结合体’,”虞幸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笃定,“恐怕不会在意这么一个孕育出了人类的小星星,浩瀚宇宙里,这样的星球多如尘埃。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其他正神联手布下的规则屏障,挡在外面这么久。”
他顿了顿,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
“你在夸大自己的‘概念’。你或许来自星空,但你绝非星空本身。”
容器沉默了片刻。
那张年轻而僵硬的脸上,肌肉又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尝试理解或回应这种“质疑”。
“你如此笃定吗?”祂声音空洞,语调平直,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身为人类,你对星空……又能有多少了解?宇宙的尺度和神明的领域,都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你们的大脑,无法承受这些知识。”
所以,想要窥探奥秘,只能让自己与怪物共生,改变存在结构。
就像密教那样。
“更远的,我根本不必知道。”虞幸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但很显然,太阳这颗恒星……就不属于你。”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容器周围弥漫的、粘稠的暗红色污染气息,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很轻微的变化,但对于高位格存在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情绪的剧烈波动。
角落里,一直维持着空间隔绝的卡洛斯突然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半边脑袋,指节发白,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他周围的空气切割平面也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涟漪,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干扰冲击。
“干嘛挑衅祂啊!”他小声逼逼赖赖,咬牙切齿,一头灰蓝色的毛都要炸了。
“为什么这么说?”祭坛上,古神的声音再次响起,祂还真跟虞幸对话了起来。
“如果太阳也是你的一部分,”虞幸不紧不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容器冰冷僵硬的肩膀,“你就不必在降临仪式开始前的这段时间,让‘混沌雨’爬过天空。”
“那些雨和乌云,持续不断的阴霾……它们让太阳的光热被隔绝了很久。太阳‘消失’了,或者至少,它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窗外那轮压迫感十足的血月。
“于是,月亮的存在感就变得……又大又强。这不是巧合,对吧?这是你的布置。你需要削弱太阳的正序和光明,增强与你本质更接近的‘月亮’——为你的降临铺路,为你的神国侵蚀打开缺口。”
阁楼内一片寂静。
只有祭坛血肉搏动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血月压迫下建筑的哀鸣。
容器中的古神,没有否认。
那双星云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虞幸,看了好几秒。
“你很聪明。”祂说,声音里听不出赞赏,更像是在记录一个观测到的特质,“你要不要成为我的眷属?”
虞幸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气音,然后逐渐放大,变得清晰响亮,甚至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近乎癫狂的畅快。
他仰起头笑着,肩膀因为笑声而抖动,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滑稽的笑话,笑声在充满污染和血腥味的阁楼里回荡,周围的教师们眼中浮现出惊恐,以为他已经疯掉了。
笑了好几秒,虞幸才慢慢停下来,看向容器,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饥饿的幽光。
“眷属?”他重复这个词,语气轻佻,“不。我想……你以后再也不需要眷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以虞幸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深沉古老、不容置疑的恐怖气息,猛然爆发。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完整树形纹路,身体表面也浮现细细的不规则的黑纹,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散发出阴冷、凋亡的诅咒之意。
与此同时,大地——不,是这栋由血肉和畸变物质构成的庄园本身——剧烈震颤、轰鸣!
无数根远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诅咒枝条,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太古巨蟒,破开血肉地板,撕裂墙壁,撞碎穹顶,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向上生长、蔓延、交织。
它们互相纠缠盘绕,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和弥漫的腐朽黑雾中,硬生生在阁楼上方、在血月投下的污秽光芒中,结成了一棵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树!
树干由成千上万根最粗壮的枝条拧合而成,表面布满黑纹,枯萎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四面八方,没长出一片叶子和花,只有光秃秃的、如同无数枯死手臂般的黑色枝杈。
但在那些枝杈的末端和分叉处,却垂挂凝结着一团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这些黑雾不断翻滚、变形,隐约勾勒出各种扭曲痛苦的轮廓,像是凝结的“果实”,又像是被囚禁、被消化的灵魂残渣。
浓郁的黑雾如同活的瘴气,萦绕在整棵巨树的周围,洒下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诡异阴影。
这棵“树”太大了。
大到对于身处阁楼附近的哈伯特、卡洛斯以及其他幸存者而言,它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和枝干,竟然将他们视野中那轮恐怖的血月遮蔽了大半,投下的阴影沉重如铁,混合着巨树本身散发出的、比古神污染更加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死寂气息。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属于高位格的压迫感。
祭坛中央,容器里的古神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不仅是这具容器。
天空之上,那轮血月旁边,猩红巨眼的瞳孔也同步猛地一缩,整个眼睛的轮廓都因此绷紧,流露出一种清晰的、名为“警惕”乃至“忌惮”的情绪波动。
祂感受到了。
这股突然爆发的、笼罩了这片区域的气息……其本质的“高度”,超出了这方世界规则的限制,甚至隐隐凌驾于祂此刻能投射到此地的力量之上!
……危险。
空洞低语呢喃声从容器喉咙里、从天空的巨眼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混乱而急促,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与警告。
容器中,那暗红色的星系纹理光芒明灭不定,这具年轻身躯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有某种东西正试图从这“皮囊”中抽离、上浮。
祂想走。
祂想立刻切断与这具临时容器的联系,让这一缕先行的意识回归天上那更为强大的本体。
只有以完全体的姿态,才足以应对这棵突然出现的、散发着不祥高位格气息的巨树。
但就在祂的意识与容器的连接开始松动、试图向上攀升的刹那——
嗡!
祭坛表面,那些原本稳定流转、提供锚定作用的暗红色符文,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光芒带上了一种污浊的、如同血液凝结般的暗沉色泽,符文的结构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流转变得滞涩,散发出的能量场非但没有协助祂脱离,反而产生了一股粘稠的、反向的拉扯力。
召唤仪式还没有真正结束。
芙奈尔虽然死了,但仪式的框架和祭坛与祂之间的强制连接仍在。
而这股连接,此刻就变成了束缚,祂这一缕先行降临的意识,反而被这变了质的祭坛符文,更牢固地禁锢在了祭坛范围内,与祭坛的关联被强行增强,一时竟无法顺利脱离!
而虞幸身上爆发的、属于鬼沉树的恐怖气息,在巨树成形的同时,已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食者,精准地锁定了祂这一缕被暂时困住的意识。
顺着这缕意识,那气息正狂暴地向上蔓延、追溯,试图建立连接,直接锚定那隐藏在血月之后、星空深处的……祂的本体。
虞幸抬起一只手,手掌按在了容器那正在变得模糊的额头上。
触手冰冷,皮肤下的星光纹理搏动得异常剧烈。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与此同时,那棵矗立于天地间的恐怖巨树,其最顶端几根最为粗壮、如同黑色巨龙般的枝干,猛地向上伸展。
它们的目标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概念上的“通道”,是古神意识与本体之间那无形的连线,是那轮作为“眼睛”和“坐标”的血月。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些黑色枝干的尖端,竟然跨越了距离这个概念,触碰到了月亮的表面,然后像缠住一颗糖球一般,无数的枝条扎根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生长声。
这些黑色纹路以惊人的速度在血月表面蔓延、交织、深入,仿佛一棵来自深渊的魔树,正在将这轮亵渎的月亮作为新的土壤,贪婪地扎下它的根系,汲取着其中蕴含的、来自星空的污染与能量!
呜——
一声尖啸,同时从容器的喉咙、从天空的巨眼、从血月的方向震荡开来那是古神位格受到挑战、领域遭到入侵的剧烈反应。
容器中的古神显然不打算坐以待毙,放任自己被这棵诡异的树顺着联系吞噬。
既然暂时无法脱离祭坛,那就先切断、污染这具容器与祭坛之间最直接的联系通道。
一声轻响。
被虞幸按住额头的容器,整个躯体突然软化、塌陷下去。
年轻人的形体如同蜡烛般融化,皮肤、肌肉、骨骼都在瞬间化为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纯粹由漆黑污秽构成的泥状物质。
这些黑泥顺着虞幸的手臂和祭坛表面流淌,迅速覆盖了祭坛上那些闪烁不定的暗红色符文。
黑泥具有强烈的污染和侵蚀性,试图覆盖、遮蔽符文的结构,从而削弱祭坛对祂意识的束缚。
虞幸轻笑一声,正要用身旁蠕动的枝条拂开这些碍事的黑泥时……
那些被黑泥覆盖的暗红色符文,骤然迸发出更加刺眼的、如同鲜血般猩红的光芒!
符文本身竟然开始向外渗出粘稠的鲜血,这些鲜血与覆盖在上面的漆黑泥浆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彼此抵消,反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融合。
黑红交织的粘稠物质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将符文包裹得更加严实,同时也让符文与祭坛、与古神意识的连接变得越发复杂、混乱、密不可分。
而在那粘稠的黑红混合物中间,一点极其突兀的、生机盎然的翠绿色,悄然涌现。
那是一小片青苔。
湿润,鲜嫩,带着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与周围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片青苔一出现,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蔓延,眨眼间就在黑红粘液中铺开了一大片,甚至顺着祭坛的纹路向上攀爬。
紧接着,一个身影,仿佛是从这片青苔中“生长”出来一般,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他身形修长,如画般的眉眼舒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出现的姿态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观赏舞台剧般的悠闲。
是伶人。
他先是抬眼,目光落在月亮与巨树上,轻轻抬起手,不急不缓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声在充斥着污染嘶吼与能量轰鸣的阁楼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诡异。
“这真是一幕,”伶人开口,声音温润,他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壮观的舞台布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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