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7章

一眼深沉，囊括万千。

这一眼太匆匆，却又太重太重，藏着万般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未能亲守仙界至终的遗憾，有托付苍生未来的郑重，亦有挣脱万古桎梏、卸下万载重担的释然。

片刻，天帝唇角的弧度缓缓舒展上扬，绽开一抹彻彻底底的释然笑意，甚至带着一丝看淡宿命的淡然嘲弄。

“仙界。”

他轻声低语，无帝者敕令的威严，无拼死决战的激昂，轻柔得仿佛一声跨越万古的轻叹。

“拜托你了，词宋。”

话音落定，尘埃落尽。

他周身残存的所有金焰、残破不堪的帝躯、濒临溃散的残缺仙魂本源，在这一刻尽数解禁、骤然绽放。万千璀璨耀眼的金色光点自他躯体迸发升腾，不攻伐、不抗争，顺着天地法则的脉络扶摇而上，如同奔赴宿命的归处，尽数融入此方天地最深层的仙界本源之中。

这是仙庭最后一位正统天帝，倾尽神魂、燃尽道基，献给这片守护万古天地的最终献祭，亦是最厚重、最决绝的本源加持。

漫天金雨簌簌飘零，光耀残碎虚空。

天帝的身影，彻底消融在这片温柔又悲壮的金色流光之中，再无踪迹。

漫天金雨簌簌飘零，散落整片死寂的虚空。

天帝消散之地，残存的天道领域碎片层层剥落、随风碎散，曾经普照天地的煌煌金光，一寸寸彻底黯淡、消弭，再无半分余辉留存。

另一侧，经璇玑仙帝一剑重创、被削去近半疆域的归墟之海，此刻正剧烈翻腾蠕动，漆黑海水疯狂翻涌震颤，虚空深处隐隐传出阵阵低沉刺耳的哀鸣，似是本源受损的痛楚。整片寂灭黑海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衰退，不复此前碾压天地的鼎盛威势，可那萦绕不散的暴戾杀意，依旧沉沉笼罩四野，令人神魂心悸、不敢小觑。

“咳……”

死寂战场上，一声闷咳骤然响起。

璇玑仙帝胸膛剧烈起伏，一缕淡金色的道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滑落。他原本已然蓄力成型、欲施展出的第二记道初斩击，因天帝骤然献祭消散的变故，硬生生中途骤停。

极致催动的道初法则反噬周身，撕裂内腑、震荡道基，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他五指死死攥紧手中混沌之刃，指节泛白，身形虽隐隐摇晃、气血翻涌，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峰，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死前方动荡的黑暗。

漫天翻涌的漆黑寂灭之力，此刻缓缓收敛、层层归拢。

动荡的黑海急速坍缩、凝练，最终在虚空中央，汇聚成一道朦胧深邃的人形轮廓。黑影缓缓凝实成型，化作一名身着破碎玄袍的男子，周身萦绕的黑雾氤氲缭绕，始终模糊遮掩着他的面容。残破的玄袍之下，他气息虚浮飘忽、紊乱不稳，处处透着本源重创的疲态。

正是重伤蜕变后的归墟人形。

他慵懒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唇角，似在拭去一抹本不存在的血色，动作优雅从容，却从骨血里透着与生俱来的阴寒恶意。

雾气遮掩的双眸缓缓抬眸，先是淡淡扫过天帝彻底消散的虚空，又落向璇玑仙帝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坚毅不屈的脸庞。

最后，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阻隔，越过万里云海，遥遥望向仙界大地深处，定格在那个渺小微弱、微不足道的身影之上——词宋。

一声凉薄嗤笑，骤然撕裂整片天地的死寂。

“真是感人至深。”

归墟的嗓音嘶哑低沉，裹挟着无尽戏谑与漠然，字字冰冷，“燃烧自身，点亮法则？无谓又愚蠢的奉献。”

他足下虚踏一步，周身肆虐的湮灭乱流瞬间凝滞，天地间的威压骤然收紧，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本座如今，仅剩三分气力。”

归墟语调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可每一个字都如淬了寒冰的锥子，狠狠扎入虚空，“但碾死你这油尽灯枯、强弩之末的残躯，依旧绰绰有余。”

话锋陡然一转，雾气笼罩的眼眸中，戏谑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费解，与愈发浓烈的讥讽嘲弄。

“只是本座始终好奇。”

他缓缓摊开手掌，黑雾在掌心流转翻涌，语气满是不解与轻蔑，“方才那一位，临消散的最后一刻，目光望向的是何处？口中默念的，竟然是他？”

“词宋，”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玩味至极，仿佛在咀嚼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眼底恶意翻涌不休，“一介蝼蚁，堪堪踏足仙道门槛的尘埃浮萍，无惊天修为，无盖世道基。凭什么？”

陡然间，他声调拔高，压抑许久的嘲弄与恶意尽数爆发，声震虚空：

“凭什么你们仙界自诩至高的帝者，前赴后继、以身殉道，将所有希望、所有执念，尽数寄托在这么一只渺小虫子身上？！”

“他配吗？！”

诛心质问响彻寰宇，字字带刺、句句诛心。

璇玑仙帝握刃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微微轻颤。

胸腔中翻涌的悲愤、悲痛与怒火几乎破体而出，可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汹涌心绪，眼底流转的道初纹路沉静自若，稳如磐石。

他未曾怒吼辩驳，未曾厉声回击。

只是静静凝望眼前的归墟，凝望这尊自虚无而生、以吞噬湮灭为道、执掌万物终末的存在。那双历经万古沧桑、见过生死万千的眼眸中，没有憎恨，没有怒意，唯独生出一丝浅浅的悲悯。

“你果然不懂。”

璇玑仙帝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明、铿锵有力。

“你生于虚无，长于吞噬，立身于寂灭终末。”

“你的世界里，唯有力量强弱、胜负得失、占有与湮灭。你看不懂生灵执念，悟不透大道温情。”

手中混沌之刃微微震颤，澄澈的剑光流转不息，映照出他坚毅凛然的侧脸。

“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何为传承。”

“何为。。。薪火相传。”

最后四字，他语声极轻，却重逾千钧，如天道洪钟沉沉震荡，狠狠敲在冰冷死寂的虚空之上，久久回荡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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