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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2章 天下之事浩浩荡荡


里高扬发表讲话之后不久,他联系锐行的黄佳才,希望可以与黄佳才及杨教授团队成员进行一次会面,这个请求得到杨平的同意。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套房。

    会面没有选在会议室,而是在一间私密的起居室,仅有六人参与:黄佳才、唐顺和带来的律师,对方三人——里高扬、他的首席战略官埃琳娜·陈,还有一位低调的法律顾问。

    没有媒体,没有助理,甚至没有酒店服务人员,茶水是埃琳娜亲手准备的。

    “黄先生、唐博士,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见面。”里高扬主动伸出手,他的握手有力而稳定,脸色红润,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是绝症患者,“我是里高扬,这位是埃琳娜·陈,我的战略负责人。这位是戴维·李,我们的法律顾问,负责本次合作框架的合规部分。”

    握手之后,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我看了您的视频。”黄佳才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里高扬,“坦诚,有力量。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请问。”里高扬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专注。

    “第一,您个人受益于K疗法,这是否影响了您和巨头集团的商业判断?或者说,这次合作提议,多大程度上是出于个人感恩,多大程度上是基于集团的长远战略?”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动机。

    里高扬没有丝毫犹豫:“两者皆有,但战略考量占主导,如果没有战略利益的吸引,我个人再推崇,董事会不会通过我的决议。黄先生,我掌管这家公司超过十五年,我见过太多技术浪潮。从单克隆抗体到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再到基因编辑。每一次,真正的赢家都不是抵抗者,而是最早的拥抱者和引领者。”

    他示意埃琳娜打开平板,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在墙壁的屏幕上。

    “这是我们内部研究部过去三年做的分析。”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曲线和模型,“传统靶向药物研发,平均成本26亿美元,耗时12年,成功率不足10%。而且,随着疾病复杂性的增加和耐药性的出现,这条路的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递减。”

    画面切换,显示出系统调节理论的逻辑框架图。

    “而系统调节,它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不从单一靶点强攻,而是修复系统自身的调节能力。这意味着,一旦掌握了核心原理和工具,我们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应对更广泛的疾病谱,包括那些传统方法束手无策的复杂慢性病和罕见病,K疗法就是系统调节理论成功的应用案例。”

    里高扬的眼神亮了起来,那不是一个患者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而是一个顶尖企业家看到蓝海市场时的兴奋。

    “从商业角度看,这是模式转移。抵抗它,就像柯达抵抗数码摄影,诺基亚抵抗安卓。拥抱它,则可能成为新时代的‘苹果’或‘特斯拉’。我个人的经历,只是让我更早、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并给了我推动变革的额外决心和说服力。”他坦诚道。

    黄佳才微微点头。

    “第二,”黄佳才接着问,“您提到的全面合作,具体指什么?巨头集团希望得到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

    这次由埃琳娜·陈回答。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亚裔女性,眼神锐利,语速极快。

    “黄先生,我们构想的是一个分阶段、多维度的战略联盟。”她调出另一份详细的框架图,“第一阶段,深度技术整合与临床落地。我们希望获得系统调节疗法在全球主要市场的完整授权和联合开发权,但不是简单的买卖。我们提议建立联合研发中心,地点可以由您指定,资金、设备、运营由我们承担,研发方向和主导权由您的团队掌握。”

    “第二阶段,系统医学教育体系共建。我们愿意出资建立‘国际系统医学研究院’,与您的三博研究所、以及曼因斯坦教授等国际伙伴合作,制定全球认证标准,培训医生和研究人员。这不仅是公益,也是为未来市场培养人才生态。”

    “第三阶段,新疗法共同开发与商业化。基于系统调节理论,针对肿瘤之外的重大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代谢综合征、自身免疫病,开发新疗法。知识产权共享,商业化收益按约定比例分配。我们可以提供全球临床试验网络、监管报批经验和市场渠道。”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黄佳才和唐顺:“至于我们愿意付出的,除了上述资金、资源和渠道,最重要的是:公开的立场和行业影响力。我们将利用我们的声音,在行业协会、监管对话和国际论坛上,全力支持系统调节理论的科学地位。我们将公开分享我们过去尝试‘模仿失败’的数据,证明完整理论体系的不可替代性。我们将帮助建立合理的监管框架,而不是对抗它。”

    唐顺快速记录着,心中震撼。这提案的广度、深度和诚意,远超预期。巨头集团不仅想要产品,更想融入理论体系的核心圈,甚至共同定义未来。

    黄佳才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第三个,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么,理论的主导权和控制权呢?在您设想的合作中,谁来定义系统调节理论的发展方向?”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凝固。

    法律顾问戴维·李第一次开口,声音平稳而专业:“黄先生,从法律和商业惯例上,如此深度的合作通常需要建立合资实体,并设置董事会进行共同决策。但里高扬先生有特别指示……”

    里高扬抬起手,打断了顾问的话。他直视黄佳才,一字一句地说:

    “理论的主导权和控制权,必须,也只能属于它的创造者和最深刻的理解者——也就是杨教授和他的核心团队。这是合作不可谈判的基石。”

    他身体前倾,语气无比郑重:“我们不想,也没有能力主导一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科学革命。我们想做的是赋能和加速。就像最好的风险投资人,他们不会去干涉天才科学家的具体研究,而是提供资源、清除障碍、帮助将伟大的想法变成改变世界的产品。直爽地讲,我们只想用我的资源来投资,最后希望可以分享这块市场。”

    “因此,我们提议成立一个独立的‘系统医学全球发展委员会’,由杨教授担任终身主席。委员会负责制定理论发展路线图、审核所有合作研发项目、监督培训认证体系的质量、并拥有对任何滥用或曲解理论行为的最终裁定和否决权。巨头集团将作为委员会的创始成员和主要执行伙伴,但委员会的结构将确保学术的独立性和纯洁性。”

    埃琳娜补充:“具体的法律架构,我们可以设计成委托-代理模式,将关键决策权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方式,委托给这个由您主导的委员会。我们会确保它在全球主要法律体系下的有效性。”

    黄佳才靠回沙发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窗外,滨海湾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海面上的船只划出白色的尾迹。

    里高扬的提议,大胆得近乎天真,却又现实得无可挑剔。他不仅是在寻求合作,更是在尝试构建一种新型的产学研关系:资本完全承认并尊重科学创新的核心主导权,甘愿扮演支持者和服务者的角色,以换取参与未来、分享长期回报的机会。

    这需要极大的远见、魄力和自我克制。

    其实黄佳才明白,里高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已经领略过杨教授在技术上的降维打击,也领略过锐行的真正实力,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最终只会反噬自己。

    “为什么?”黄佳才还是问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巨头集团完全可以凭借资本力量,尝试复制、模仿,甚至收购,历史上很多公司都是这么做的。”

    里高扬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透彻:“因为我们已经尝试过,都是徒劳的,我们不想再浪费时间和资金。黄先生,我们曾经交过两次手,失败的都是我们,从务实的原则,我们不想第三次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更重要的是,我经历过濒死,然后被这个理论拉回来。这让我对生命、对医学、对商业的意义,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商业的成功,最终应该服务于更伟大的目标。而引领人类医学进入系统时代,就是一个足够伟大的目标。我希望巨头集团,能在我的任内,完成这次转型。这或许是我能留下的最有价值的遗产。”

    “最后,我想借用中国一句名言——天下之事浩浩荡荡……”

    这番话里,患者的感恩、企业家的野心、以及对生命意义的重新思考、迫于现实的无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可信的动机。

    会面持续了四个小时。双方就框架原则、潜在风险、底线问题进行了深入、甚至激烈的探讨。黄佳才的谨慎与原则性,里高扬的务实与远见,在碰撞中逐渐磨合出相互理解的轮廓。

    最终,没有签署任何文件,但达成了一个关键的口头谅解:双方将各自组建团队,基于今晚讨论的原则,在三个月内起草一份详细的《全球战略合作框架意向书》。在此期间,巨头集团将先行采取一系列“善意行动”,包括公开更多支持性数据、撤回在某些争议监管提案上的支持、并利用其影响力促进其他药企与监管机构的务实对话。

    临别时,里高扬再次握住黄佳才的手:“黄先生,我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我们不会催促。我们会用行动证明,巨头集团是值得信赖的务实的伙伴,而不是又一个试图控制科学的资本。”

    黄佳才点头:“我们拭目以待。”

    返回到南都之后,黄佳才将此次会谈向杨平详细汇报。

    “教授,您觉得……他是真诚的吗?”唐顺问道。

    “至少目前看来,是的。”黄佳才接过话,“但真诚会随着时间、压力和利益变化而经受考验。他个人或许真诚,但他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有董事会,有股东,有复杂的利益网络。”

    “那我们还继续推进吗?”陆小路问道。

    黄佳才很坚定:“推进,但要更谨慎,法律条款要无比严密,制衡机制要深入骨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场冒险。系统调节理论需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我们需要国际资源和平台,但我们必须确保我们的核心利益。”

    就在黄佳才与里高扬秘密会面的同时,全球舆论和行业格局正因巨头的“反水”而发生剧烈地震。

    其他六大药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诺华的研发高级副总裁私下对媒体抱怨:“我们内部也有支持系统医学的声音,但之前被压制了。现在,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罗氏董事会内部爆发激烈争论,激进派要求立即调整策略,保守派则担心“步调不一致会损害联盟”。

    而之前作为“精神领袖”的霍顿教授,此刻处境最为尴尬。他试图发表文章反驳里高扬的“背叛”,指责巨头集团“为了短期利益抛弃科学严谨性”,但响应者寥寥。相反,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公开支持系统调节理论,其中不乏霍顿以前的合作者。

    《纽约时报》一篇分析文章中写道,“里高扬的声明,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它不仅在商业上孤立了抵抗者,更在道德和叙事上剥夺了他们的立足点。系统调节理论重返国际主流舞台的道路,虽然仍有障碍,但最大的观念壁垒已经崩塌。”

    与此同时,沃克领导的患者联盟,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契机。

    他们不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相反,他们开始扮演“协调者”和“监督者”的角色。

    沃克与里高扬进行了一次非公开通话。内容无人知晓,但随后,巨头集团加快了与各国监管机构的沟通步伐,而患者联盟的舆论压力则适时地有所缓和,转为“期待具体成果”。

    这是一种精妙的默契:患者联盟展示了肌肉,巨头集团提供了解决方案和台阶,监管机构在内外压力下,顺理成章地开始实质性转变。

    两周后,FDA发布了一份“补充说明”,澄清之前的指南“并非旨在限制真正的系统医学研究与应用”,并宣布将成立一个由多方利益相关者组成的“先进疗法评估工作组”,首次会议将邀请杨平团队做专题报告。

    欧洲药监局紧随其后,表示将“重新评估”对系统调节疗法的监管分类,考虑引入“渐进式授权”机制。

    日本厚生劳动省的态度转变最为戏剧性,之前态度强硬的某位局长被调离岗位,新任负责人公开表示“日本不应在医学革命中落后”。

    三博研究所,团队会议。

    唐顺汇报着最新进展:“……基本上,名单十六国中,有十一个已经主动联系我们,表达了重新谈判合作的意愿,条件都比之前宽松很多。剩下的五个,内部也在激烈讨论。霍顿的那个‘保护联盟’,名存实亡。几个主要药企都在私下接触我们,想探听与巨头合作的具体模式,生怕被彻底甩下。”

    陆小路笑道:“这下好了,我们从被围剿变成被争抢。”

    “没那么简单。”宋子墨摇头,“现在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选择谁,如何合作,怎么平衡,怎么避免被捧杀,问题更复杂了。”

    “这些事情让黄佳才去做吧,他们才是专业的,我们只需要专心科研,开始讨论最近实验中遇到的困难。”杨平轻描淡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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