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话 家.病房内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增派的两队安保人员已经无声地就位，隐藏在休息间外的各个关键点位和监控死角，如同蛰伏的猎豹。索蒙虽然愤怒，但执行会长的命令时，依旧一丝不苟。

休息间内，诺无和天吴大眼瞪小眼。

诺无抱紧了她那个小鱼图案的背包，蹭到离观察窗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小声道：“天吴，我们……真的就在这里坐到起啊？”

天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诺无对面，唉声叹气：“不然呢？会长的命令，敢不听吗？妈的，本以为能睡个好觉，结果又被抓来当保姆……还是给这么个……”他偷偷瞥了一眼玻璃那头的卡尔，把“怪物”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这么个……非人生物当保姆。”

时间在沉默和忐忑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凌晨时分，万籁俱寂。

病房内，卡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初时有些茫然，映照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带。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被背叛的愤怒，魔力反噬的痛苦，绝望的逃离，还有下颌和头颅传来的、依旧隐隐作痛的钝击感……以及最后，沙滩上那个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人类身影。

她猛地想坐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身上连接的导管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又无力地跌躺回去。

这轻微的声响和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间时刻保持警惕的诺无和天吴。

诺无直接弹了起来，紧紧抓住背包带子，瞪大了眼睛看向病房内。天吴也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紧张地扒在观察窗边。

卡尔立刻察觉到了外间的注视。她偏过头，透过玻璃，看到了两张陌生的、写满紧张和好奇的脸——一个长着仓鼠耳朵、看起来年纪很小、眼神清澈的女孩；另一个是个人类男性，头发乱糟糟，眼神飘忽，穿着不太合身的协会制服，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很弱别打我”的气场。

不是那个银发男人，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更不是那个差点打死自己的恐怖人类。

卡尔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一丝。但警惕依旧。她沉默地与窗外的两人对视，没有开口，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的动作，只是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冷冷地、带着审视地打量着他们。

诺无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天吴身后缩了缩。天吴更是头皮发麻，感觉那双眼睛能把自己从里到外看个透亮。他拼命回忆会长“不要刺激她”的嘱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朝着玻璃窗内的卡尔挥了挥手，用气音说道：“嗨……嗨！你、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要、要喝水吗？”

卡尔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天吴那僵硬的笑容和颤抖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人类有点傻。

天吴见对方没反应，更慌了。他想起会长说的“像对待生病的朋友”，可眼前这位“朋友”怎么看都不像能好好说话的样子。为了缓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内心的恐惧，也为了……嗯，或许有那么一丝在“柔弱”女性面前展现一下“男子气概”和“协会精英”风采的微妙心理，天吴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跑起了火车。

“呃……哈哈，别、别紧张！自我介绍一下，我，天吴，驱妖师协会通缉部的……嗯，骨干成员！资深驱妖师！”他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这位是诺无，我们部的后起之秀！别看我们年轻，经验可丰富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诺无在后面偷偷扯了扯天吴的衣角，小声提醒：“你莫冒皮皮……”

天吴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越说越溜，恐惧似乎被一种滑稽的表演欲取代了：“真的！我跟你说，我们通缉部，那可是协会的王牌部门！专治各种不服，什么妖魔鬼怪，那都是手到擒来！就连我们部长经常私下里都经常跟我说，‘天吴啊，这帮兔崽子就你机灵，以后好好干，前途无量！’他还经常请我吃了顿饭，夸我是通缉部的未来之星呢！”

诺无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天吴在那里口沫横飞地编造着根本不存在的光辉事迹。

病房内的卡尔，依旧沉默地看着天吴的表演，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最初冰冷的审视，渐渐掺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天吴见卡尔只是看着，没打断，也没发怒，胆子更大了些。他凑近玻璃，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告诉你个秘密”的语气说道：“放心，有我在，保证把那个抓你妹妹的混蛋绳之以法，毕竟我可是我们部长最引以为傲的员工。”

就在这时，休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高大、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眼里带着没睡醒的暴躁和明显不耐烦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正是雷克斯。

他显然是刚结束了所谓的“积压文件处理”，出来透口气，结果莫名其妙被值班人员告知“会长安排诺无和天吴在特殊病房值守，就在这边”，便顺路过来看看情况。

天吴正说到“部长夸我是百年一见的驱妖奇才”，冷不丁听到门响，一回头，看到雷克斯那张阎王似的脸近在咫尺，所有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被吓出来的鸡鸣般的“呃！”，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赶紧立正站好，小声嗫嚅：“部、部长，我刚刚说的话……”

雷克斯瞥都没瞥他一眼：“公共场合，少他妈跟我说话。”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天吴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也没理会病房内卡尔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警惕目光（显然，雷克斯身上散发出的、与天吴截然不同的、实打实的危险气息，让她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只是对诺无嘱咐了几句，又问了问夏娃去了哪里，随后“哐当”一下关上了门。

脚步声迅速远去。

休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吴像一尊风化的雕塑，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噗通”一声，双腿发软地瘫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诺无同情地看着他，又小心地瞥了一眼病房内的卡尔。

卡尔的目光，从天吴身上，慢慢移到了诺无身上。确切的来说，是移到了诺无头上，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仓鼠耳朵上。

那对耳朵……

卡尔深渊般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恐惧、厌恶、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仿佛被命运嘲弄般的冰冷寒意，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因为天吴滑稽表演而产生的一丝细微松动。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

诺无被卡尔突然变得极其可怕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卡尔开口了，声音因为虚弱和强烈的情绪而有些沙哑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如同诅咒，砸在诺无的耳膜上：

『他……也有这样的耳朵。』

诺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里，所有的光芒在那一刹那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空白和。

她捂着耳朵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的身影站在空旷的休息间中央，站在天吴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和病房内卡尔那冰冷刺骨的注视下，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沉的黑暗正在退去，但更复杂的阴霾，却已悄然笼罩在了这颗年幼的心灵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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