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场好戏
彼时玲珑嫁进王府不久，便收缴回了大半佃户田庄拖欠的租子，夫妻两人相处也不似初时那般别扭了，邱瑾瑜这日便携了玲珑出门看了场戏。
戏台子就搭在城门楼下的阴凉处，最佳的前排观赏位子上摆了两把圈椅，垫上了一指厚的软垫。
两把椅子中间的茶桌上摆放着时令果子，新鲜饱满，个大喜人，望之生津。
方格盘子里盛放的是各色干果蜜饯，种类繁多，玲珑只瞟了一眼，便认出是邱瑾瑜时常嚼嗑的那几样。
邱瑾瑜见了这阵仗，心中暗自得意，赞许的瞧了瞧乘风，觉得他这差事办得不错。
“王妃且坐吧，戏班子都候着场呢，只待你我坐定便开演了。”
玲珑谢过后坐定，听着鼓点响起，身后的人群便爆发出一阵阵的叫好声。
玲珑回身望去，竟觉着这是全定安的百姓倾巢出动来看戏了，街上乌泱泱的挤满了人，脑袋一个挨着一个，街边砖石屋顶上都上了人，还有把自家娃娃扛在肩上的。
邱瑾瑜察觉到玲珑动作，也回身望了一眼，低声啧道。
“一群土包子，没瞧过热闹还是咋？”
邱瑾瑜虽然觉得这样喧闹叫他在玲珑面前有些丢面儿，但其实今日这般也是遵循他意思安排的。
这戏班子据说有些名气，最近刚到定安，也不是什么场子都唱的，寻常百姓自是没机缘得见的。
若把戏台子搭在王府里，只他与玲珑一起看，他都怕他瞌睡着了。
定安城毕竟远离上京，现在搭在城门楼下，也能叫城中百姓开开眼，一同热闹热闹。
见玲珑侧目，邱瑾瑜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定安不比你们那儿，老百姓都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南戏便是源自雍国，是宫妃与官眷们最热衷的高雅乐事。
邱瑾瑜虽然嘴上说着旁人的坏话，实则他自个儿也没怎么看过南戏。
他本就是个妾生子，儿时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
后来成了兵鲁子，即便成了事封了王，也不喜这些风雅玩意。
历年去上京进了宫，倒是时不时有戏听，但一被夏泓澈那些莺莺燕燕的妃子围着，脑仁就突突的跳，他十有八九是称病不去的。
如今不想在玲珑面前露怯，也只能打肿了脸充胖子，端出司空见惯的富贵王爷架子。
玲珑转回身，眼眸低垂躬身答道。
“王爷爱民如子，愿与民同乐，妾身敬佩。”
邱瑾瑜闻言，美滋滋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辣滚过舌尖，穿过胸膛，心情大好，不由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玲珑见他如此，小巧的鼻尖微动，抬起眼似笑非笑。
“白日饮酒伤身，传出去也有失王爷英明。”
邱瑾瑜一愣，放下盛酒的茶杯，心中暗道：这丫头是属狗的？鼻子这么灵。
“欸，出来玩就该尽兴，与英明有何干系，况且只你我坐在一处，你不说，哪有人会知道。”
玲珑听他一意孤行，轻挑柳眉。
也难怪名声不好，如此不拘小节，不被人诟病才怪。
玲珑不再与他拉扯，转而望向台上。
“这戏台之宽敞，倒是少有。”
“也难怪花了那么许多银两。”
说到钱，邱瑾瑜送酒的手一抖，放下茶盏抿了抿唇，又侧身同玲珑解释。
“我知道你为王府要回那些账颇费了一番心思……”
“但不也是你说的，我毕竟是一等王爵，是要做一做脸面的。”
“看戏这事，是我叫乘风先去办了，后去问你要的钱，想想的确是不该，掌家权既给了你，便不该先斩后奏。”
“但欠的木料钱，工钱，总是要给的，不好让人家说我这南枭王赖账的……”
玲珑头也没转，笑吟吟的看着台上，半晌才错愕的侧目。
“王爷方才在同妾身言语吗？妾身听戏听入迷了。”
邱瑾瑜噎得够呛，收回探了半张桌的上身，坐回了自己座位上，端起茶盏刚想喝，却发现里面没酒了。
刚想招呼乘风过来添上，又瞄了眼身边捧着颗桃子小口啃着的玲珑，默默放下了茶盏。
百无聊赖之际，也只得看起了戏，邱瑾瑜以往觉着唱戏咿咿呀呀磨磨唧唧，屁大点事要唱上个把时辰。
只是有玲珑在侧，总不能倒头就睡，身后水泄不通，也不好起身溜达，硬看了一会儿，竟也看进去了。
台上唱的似是一男一女如何相识相爱的故事，只是颇为与众不同的是，那旦角也做着生角的打扮。
女子为了逃婚，扮了男装进了书院读书，与男子同窗两载，对他暗生情愫。
男子却全然不知，视她为弟，气的女子迈着小碎步上前唱道。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怎得束发裹胸，强作少年郎？”
“他只道同窗手足情，怎知我寸寸柔肠？”
“怕他识破真模样，又盼他窥破我心章。”
邱瑾瑜是个急性子，看得一会后仰，一会儿前倾，捶膝顿足，最后实在忍不住同身边玲珑说道。
“真真急煞我也，她怎得唱来唱去，就是不说自个儿是女扮男装？”
“与那张生分说清楚，他若同心，那便是皆大欢喜，他若无意，也就不该再为他蹉跎！”
“你说是也不是？”
玲珑眼波横来，看了他片刻，探过身子来，邱瑾瑜看她是要与自己耳语的意思，便立时凑近了。
“王爷，这戏名为《清风误》，总共三十六出，眼下唱的是才是第一十七出。”
“若依您所说，这戏也没什么好唱了。”
邱瑾瑜讶然的挑了眉毛，缓缓点了点头，抓了把瓜子又坐了回去。
又看了好一会儿，邱瑾瑜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方才被她气息拂过的耳廓，又暗自懊悔自己藏不住话，不懂看戏就不该多问，想好了不在她面前露怯，还是露馅了。
今日这出戏唱罢，日已西斜，群众散去，夫妻两人步行回府。
邱瑾瑜原本不大好意思再与玲珑搭话，思来想去，决意问她一问去不去酒楼吃醉鸡，玲珑却先开了口。
“王爷，您猜……戏里那少蘅姑娘骗了张生两载，真相大白之时，莫说张生还会不会钟情于她。”
“只说张生能谅解她的所为与欺瞒么？”
邱瑾瑜看她问得颇为认真，也摸了下巴仔细琢磨了一番，复又说道。
“若少蘅姑娘是存心欺骗，意图从张生身上捞得什么利益，那自是不可原谅。”
“但她只是不愿嫁个糟老员外，不得已而为之，后才有倾心张生之事。”
“青年男女日久生情，少蘅又没做错什么，张生一个大老爷们，怎会那般斤斤计较不通人情！”
玲珑听言，像是松了口气，夸赞了一句。
“王爷英明。”
邱瑾瑜得知自己答的话讨了她欢心，站在原地乐呵呵的摸了摸脑后，回过神才见着她已向前走远了，便立时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本王啊……”
“你且同本王说说，那张生与少蘅最终如何了？我可等不起那几十出戏唱完，这心里如同猫爪挠着似的……”
“你别只管笑不说话啊，不知结局本王今夜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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